學達書庫 > 寄秋 > 罪臣這一家 | 上頁 下頁
三


  事實是為溫家三房生了四個孩子的方氏在出事不久後便被娘家人接回去了,日前已經帶著幼子改嫁。

  可這事她不能告訴三叔,一定要死死瞞住,三叔對三嬸的感情之深是深入骨子裡,若知曉三嬸再嫁昔日情敵他定然會瘋的,絕對走不到流放地,更可能會讓祖父白髮人送黑髮人。

  他們已經沒了一個大伯,不能再失去任何一人,那對溫家人而言都是極大的打擊。

  「那就好、那就好……你三嬸是嬌氣了些,回鄉這一路上麻煩你了。」他不敢允諾總有一天會回到妻子身側,天恩難測,他只盼著她平安無事,不用為衣食發愁。

  一心掛念妻子的溫志翔並未發現侄女的異狀,但身為前太醫院院使的溫守正卻一眼看出孫女的不對勁。「老三媳婦有嫁妝傍身能有什麼事,你杞人憂天了。二丫頭,不用理會你三叔,先把自己照顧好。」

  「祖父,大伯娘沒了。」溫雅借機握住祖父的手,偷偷地塞了幾兩碎銀和銀票到他手中。

  「你……她怎麼了?」

  感覺手心的異物,他面色微變,本想把銀子還回去,一家子婦孺更需要銀兩,可是不等他有所反應,溫雅的手已經往回抽,以眼神暗示他收好。

  「大伯一死,她收完屍的當晚就自縊了,言明要夫妻同葬一穴。」因此她在問過神情萎靡的祖母後便將兩人合棺,準備扶棺送回江南安葬。

  「沒想到她會這麼想不開,我以為她會掌好這個家……」大兒媳婦當家主事時將溫家裡外打理得井然有序,讓外面的男人無後顧之憂,以媳婦來說的確是做到以夫為天,可惜就是太過順從丈夫,連他走錯路了也一心一意的支持到底。

  「大伯娘認為自己對不起溫家,跟大伯一起越走越偏,終至釀成大錯。」夫妻同心,大伯娘一心想助大伯青雲直上,私底下掏了不少私房讓他巴結人,送禮走動。

  這次的禍事長房那邊已掏空了家底,無力照拂兒媳與孫輩的她早決定走上絕路,生性好勝的不想被人說她短視無能,因此一死百了,同時讓人誤以為長房的家業連同私產在抄家時一併被搜去了,才會一無所有。

  畢竟死人不能說話,還能要求她交出私房嗎?

  已經搬出太醫府邸的溫家人目前暫住城外的莊子,那是溫雅母親蕭氏唯一留下的嫁妝,其他的都變賣成現銀,一部分交由大理寺和刑部,請他們善待溫家人,一部分買了藥材、棉被和米糧,蕭氏求了太後代為說情,允許她隨同丈夫、兒子同赴流放地,這些物資放在一輛馬車上。

  溫守正行醫經年雖累積不少財富,加上貴人們的賞賜,家底不可不說不豐,可是在長房夫婦的掌控和私下挪用下,二房和三房除了每月固定的開銷和月銀外,其實並無來自公中的資助,連在外開醫館的收入也得交公中。

  錦上添花者眾,雪中送炭者少,蕭氏急賣嫁妝所得銀兩並不多,僅原價的一半不到,不但遭到剝削、打壓,還被趁火打劫,蕭氏買完了最後的馬車已所剩無幾,過兩天連棲身的屋子也要賣了。

  所幸溫雅一直有理財觀念,早早便和幾位好友聯手置產、買田地、買鋪子掛在他人名下,她只要收成中的兩分利,再用化名存入錢莊,幾年下來也頗有富餘。

  不過明面上她花用的都不是這些私產。

  比如大姊婚期前她在首飾鋪子定了一副價值兩百兩的頭面,但因為溫家出事而匆忙退親,最後用不上。

  想原件賣回的溫雅卻被捧高踩低的掌櫃刁難,言談之中透露此頭面已然不祥,收回怕也賣不出去了,得重拆再鑄,必須折價一百兩,氣得她差些掄他一拳。

  諸如此類落井下石之事還不少,饒是她這般已見慣人情冷暖的穿越人也覺得難受,更何況是其他家人了。

  「好孩子,以後溫家就靠你了,你……」溫守正停頓了一下,眼神黯然。「我知道太為難你了,你也十四了,早晚要嫁人,可是弟弟妹妹還小,能依賴的人只有你……」

  現在一家老的老、小的小,長孫女生性柔弱,人如其名溫柔似水,不喜與人爭,性情軟得像一團麵團任人揉捏,指望她擔起長姊責任實在太難了。

  而二孫女自小到大就是個假小子,跟著她幾個哥哥上樹掏鳥蛋、下溪捉魚,野到跟個男孩子似的,整日不著家,還跟將軍府的小姐結為好友,學了幾年的拳腳功夫,想要保全溫家婦孺只能靠她了。

  「祖父放心,有我一口飯吃就餓不著他們,等你們從西北回來一定個個都在,一個不缺。」她不能倒下。

  除非遇上大赦,溫家男子的流放期限是二十年,其餘世家視涉入輕重而判十五到三十年,有的是終生流放,遇赦不赦,譬如大皇子的舅家以及大皇子妃的娘家親眾。

  聞言,溫守正紅了眼眶,鼻頭發澀。他看了一眼二兒子,最疼寶貝閨女的溫志齊早已泣不成聲。

  「爹,別哭了,我們都要好好保重自己,哪天我存夠銀子了,便帶弟弟去看你們。」她相信會有那麼一天。

  溫志齊哭得說不出話,想抱女兒又怕碰疼了她,這是多傻的閨女呀!為了不讓他們受罪居然去滾釘板,那是連個大男人都承受不住的酷刑,何況她還是個孩子。「嗯!」

  「子廉,你是二房的長子,要照顧好自己和爹娘。」好捨不得,真想和他們一起走,可是……

  她走了,祖母、大姊、三妹,一群人怎麼辦,他們沒有她活不下去吧!

  「二姊……」剛滿十二歲的溫子廉和姊姊同高,臉上仍稚氣未退,紅著眼睛拉住二姊衣袖。

  離別在即,離情依依,即使有聖旨在手不用上枷,時辰一到,一臉凶相的官兵腰佩大刀,持棍棒趕牲口似的將流放人犯趕出京城,兩兩成排吆喝他們走快些。

  這時,一輛平蓋馬車跟在人潮後頭,車身旁的窗簾微微掀開,露出一張蒼白清麗的臉,她看著溫雅滿臉是淚。

  「雅兒,娘對不起你,你們都是娘的心頭肉,不論舍了誰都一樣心如刀割……」

  離去的溫家人並不曉得他們一出城門溫雅隨即倒地不起,在刑部強制執行下,連續高燒三日的她仍被迫離京,昏昏沉沉的她差點死在半路,把所有人嚇個半死。

  「喝!給本王喝光,要是剩下一滴,本王把你剁碎了喂狗。」

  富麗堂皇的酒樓三樓雅間坐著一群昨天才進城的公子哥兒,天不怕、地不怕,猶如江南地帶的土皇帝,短短兩天大半個溫洲城都知道這夥人惹不得。

  其中為首的一身貴氣的男子手持西域進貢的紅葡萄酒肆意的喝著,一旁盡是起哄的,搖旗呐喊的助陣,叫喊得十分大聲。

  被壓著喝酒的是當地的郡守之子,也是為惡一方的小霸王,平日強搶民女,欺壓良善,霸佔他人財物的惡行數也數不清,做過的壞事連他的郡守爹也比不上,簡直是地方上一塊眾人回避的惡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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