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寄秋 > 罪臣這一家 | 上頁 下頁
二


  在眾人的幫忙下,溫雅上了馬車,交代弟弟們先回家等她。

  溫家是太醫世家,往上數代都是太醫,溫雅祖父溫守正為太醫院院使,有子三人。

  除開近臣,太醫也是最接近權力中心的人,看診的對象不是皇親國戚便是權貴大臣,該知、不該知的宮中秘辛幾乎了然於心,更多的還有宮廷鬥爭、皇子奪權、群臣站位等等。

  不幸地,溫太醫……應該說是小溫太醫,溫守正的長子溫志高,他和一心鑽研醫術的溫守正不同,為人急功近利,不甘屈於人下,總想有一番大作為,不想和其父一樣一輩子只能當個太醫。

  他想封侯拜相,想出人頭地高高在上,想要當人上人,而他唯一能走的就是從龍之功。

  於是他投入大皇子陣容,認為大皇子必是日後的儲君,聽從大皇子的指示在得寵妃子的安胎藥中暗動手腳,下了少許的紅花和麝香,使其流掉腹中龍嗣。

  此事非同小可,差點一屍兩命,震怒的皇上下令嚴查,最終查到大皇子和溫志高身上,還有不少世家牽扯在內。

  兒子是自己的,虎毒不食子,皇上雖然怒不可遏也下不了狠手,因此下令大皇子圈禁皇子府,但是其他人可沒什麼好下場,不是抄家滅族便是斬首示眾,溫志高便是午門前的一名亡魂。

  而溫家上下也因此受其連累,不過在緊急時刻是溫守正出手救了寵妃一命,雖然沒保住龍嗣,但總算情況沒有再更糟了,再加上他的改良麻沸散方子用於軍中,著實于朝廷有功,與溫家祖母交情頗好的太后提出此點在一旁說情,總算免除了一家子死刑,十二歲以上男丁流放三千里外,十二歲以下男丁、女眷遣返回原籍,未經傳喚不得入京。

  換言之,幼子們倖免于難,保留住一絲血脈。

  流放本就是千辛萬苦,十之八九到不了流放地,不少人死於中途,或是被押送官兵給私下賣了,有的還被狎玩至死,所以此行並不比死好受,更多的是受盡屈辱和折磨。

  馬車上溫雅在溫涵和好友的幫助中換下血衣,草率的灑上止血藥粉便匆匆著衣,面無血色的她唇瓣白得嚇人,光是換衣就用上半個時辰,可見傷得有多重。

  剛一系上素白腰帶,馬車便到了城門口。

  這時候,耳邊盡是壓抑的哭泣聲以及官兵的吆喝聲,不讓好友扶著的溫雅強撐著下了馬車,她在成千的流放犯眾中找尋她的家人,她很急很急,急到身上的傷口又泌出血絲,衣服上有一點一點的血花綻開。

  遠遠就見一名鬢角染霜的老者被官兵強拉著上枷,那厚重的枷鎖是比死還難受的酷刑,死於該刑具的人不計其數,當下讓溫雅看得兩眼泛淚。

  「等一下!」

  正在上枷的官兵一看到有人上前搗亂,手中的棍棒正要往來者一棒子敲下,老者心急的弓身撞開官兵。

  「讓誰你來的,回去——」

  老者一喊完,被撞開的官兵氣憤地朝老者腹部揮去一棍,一旁的年輕男子抱住老者,被長棍打中後腰。

  「大哥!」

  老者不是旁人,正是被長子拖累的溫守正,護住他的是長房的長孫。

  「雅兒,聽……祖父的話,這裡不是你該來的地方,家裡老的老、小的小,你帶他們回老家……」溫子義忍著痛,看向隔房的妹妹,其實他更想看見成親不到兩年的妻子和三個月大的兒子,但是他怕再也看不到了。

  「姊姊……」

  「二妹……」

  「丫頭……」

  溫家男子一一靠近,有的已經上了枷鎖,臉色痛苦。

  溫雅是二房的長女,她雖排行為二,但上面的長姊是長房的,溫涵是三房的,三個姊妹不同房頭,她底下是兩個同父同母的弟弟。

  長房三子一女,三個哥哥都在流放行列,而她的親大弟上個月剛滿十二足歲,因此也沒能避過。

  三房的孩子除了溫涵十三歲,其餘一對雙胞胎八歲,幼子五歲,不必受流放之苦。

  「祖父、爹、大哥、二哥、子廉……我不是來送你們的,我是來傳聖旨的。」她賭命換來的。

  「聖旨?」

  官兵們的棍棒正要再揮下,雙腳無力,快要站不住的溫雅一咬下唇,高高舉起抱在懷中的明黃聖旨。

  見旨如見君,眾人下跪迎旨。

  「……皇上恩准溫家罪人不論老少免上枷鎖。」

  免上枷鎖?

  這是多大的皇恩呀!居然得以照拂?

  成千上百被流放的犯眾既羡慕又嫉妒,有意無意的朝溫家人靠近,想著能不能也不用上枷。

  這些想蹭點便宜的人全然沒注意到溫家人的神色,他們臉上不是歡喜,而是憂心和不忍。

  「你做了什麼?」這丫頭性烈如馬,看著柔弱卻剛強,心性堅韌不遜男子,別人不敢做的事她勇往前行。

  「沒做什——」不想家人擔心的溫雅想輕描淡寫的帶過,可偏有多事的人搶了她未竟之語。

  「她滾了釘板。」

  「什麼?」

  「滾釘板……」

  縱使男兒有淚不輕彈,一聽到「滾釘板」,溫家男子全紅了眼眶,小輩的還嗚咽出聲。

  「別聽子芹的話,那釘子都生銹了,一點也不尖利,我一滾過去就像滾石頭路,痛一下罷了,沒傷著,你們也知道我跟著黎將軍學武,皮粗肉厚的。」她笑得彷佛一點事也沒有似的,但雙腳已在微微顫抖。

  「誰說沒傷著,你都差點——」去了半條命。

  「黎子芹!」還做不做朋友了?

  溫雅一喝,滿肚子話想說的黎子芹硬把話逼吞回去,惱怒地把頭一撇,不忍看那搖搖欲墜的身影。

  「雅兒,你三嬸呢?她……還好吧?」想念妻兒的溫志翔已多日未見家中妻小,忍不住一問。

  眼神一閃的溫雅露齒一笑。「還好,朝廷抄的是公中財產,媳婦們的嫁妝歸各自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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