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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直到有一天下午林儀汐意外地打過電話來請他晚上七點回家,他隨便找了個理由搪塞。話筒另一端的她幽幽歎氣,他聽到,卻選擇忽略,仍按平常的時間回家。客廳裡燈火輝煌,大燈、小燈、壁燈、檯燈全部打開,她一個人蜷縮在沙發裡,神情有些呆滯。蘇亦文看到她愣了一下,別開臉不自然地說:「你不用等我回來的。」

  她坐正,扔掉懷裡的抱枕,看著他,「我有事情要和你說。」

  蘇亦文將公文包放在茶几上,在她對面的沙發坐下。

  她欠身將茶几上的兩頁紙推到他面前,一字一頓無比清晰地說:「我們離婚吧。」

  紙上的字一目了然,是離婚協議書。她已經在上面簽了自己的名字,林儀汐三個清秀的字靜靜地躺在那裡。他始料不及,聲音有一些顫抖:「為什麼?」

  她笑,「不為什麼。請你簽字就是了。」

  他沉默,沒有動作。

  「請你公平一點。當初你向我求婚時我沒有問為什麼,如今請你也不要問我。」

  他掏出筆,最後確認:「你確定?」

  她沒有一絲遲疑的點頭。

  他飛快地簽下自己的名字。三年的婚姻只用三分鐘解決掉,這一切仿佛鬧劇。那天晚上他和她都沒進臥室,他在客廳吸了一晚上的煙,她在書房待了一夜。醒來他沒有看到她,徑直去了公司。見到何平大致將昨晚離婚的事情與他講了一下,聽得何平目瞪口呆。震驚之餘也終於明白那日林儀汐口中的結束字眼的真實含義。晚上蘇亦文拉何平去喝酒,酩酊大醉,尚清醒的何平送他回家。一回家黃媽就氣勢洶洶迎上來,一副大有不解釋清楚就不罷休的氣勢。

  「少夫人早上走了,我攔不住,她說你們已經沒有關係了。」

  蘇亦文趴在何平身上不肯抬頭。平日什麼都不在乎的何平心裡一陣難過,張張嘴,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她以最快的速度離開了,仿佛空氣一樣從大宅子裡消失。她的離開和她的到來一樣,沒有預示,沒有理由。自此之後的蘇亦文變本加厲地工作,夜以繼日地加班,臉色越發冷峻,話語越發簡短。變化在無形中發生,影響著在他身邊的每一個人。

  林儀汐這個人硬生生從他的頭腦中拔出了。沒有人再提她,也沒有人會想念她。何平有時候會靜下心來想一想林儀汐究竟是一個怎樣的人,絞盡腦汁亦無所收穫,最後只能以失敗告終。久了便不再費力氣了。

  生活對於蘇亦文而言是日趨一日的冰冷。

  感謝上天的恩賜讓我再一次看到你。小時候我一直埋怨上天對我不公平,並因此對他充滿了仇恨。再次見到你的那一刻我才恍然大悟。原來這世間的一切都是公平的。他將我所有的幸運都放在了你身上。可以遇見你,可以與你結婚,失去你後還可以再見到你。我用前面累積的所有不幸換來今日的重逢,即便是這樣,我仍對上蒼充滿感激,感激他之前一直讓我處於痛苦和悲傷之中。

  因為這樣我便有了一個可與之平衡的幸運。

  我這一生唯一的幸運就是遇到你。

  像突然做了一個夢,他想起了三年前和林儀汐共度的每一片時光。

  結果是它們屈指可數。

  往事如風,抓不住的流年歲月,一個不小心就任它們在手縫間一寸寸滑落。綿延至最後,他什麼也沒有留下。她居住三年的地方沒留下一絲她個人的氣息和痕跡,與她共度的三年婚姻生活他對她沒有一個確定的概念。她似流星,在刹那間滑過天際,天空仍是蔚藍。

  當所有漸漸浮出水面,心底卻有個最大的疑問:她為何肯嫁給他呢?

  記憶越來越可以串成一條線,從初次相見的那個夏日傍晚到離婚那一晚歷歷在目,歷歷在心。他越發堅定要找尋她的決心。這個決定讓他的心有一些安定,沒有了最初的惶惑和焦急。找到她是一個長期的目標,這是他的方向,他會充分發揮商人的本色不擇手段達成目標。

  有個沒有希望的方向亦比猶豫不決要好。

  即使這可能要耗費他餘生時光。

  不是愛她,只是想問問她三年的婚姻她的遺憾。他想彌補他帶給她的缺憾。

  僅此而已。

  調查仍在繼續,網越撒越大。他一方面專注於尋找她,另一方面亦靜心注意公司的事務。明白找尋她是一個長期的任務反而讓他安靜下來,人也漸漸恢復正常。

  今天公司有一個產品發佈會,為擴大影響特地邀請了業內同行和記者前來參加。何平因為要參加新一輪的產品銷售會議無法抽身,他作為公司的另一高層必然要出面。發佈會進行得很順利,他圓滿地回答了記者和同行的問題,雖不說面面俱到,但也不乏真知灼見。台下人群不時報以熱烈的掌聲,紛紛說遠山科技的掌控者一出面便有不俗表現。

  他說了聲謝謝,宣佈說明會到此結束。就在他要起身離開之際,不知從哪兒竄出來一個女子用力拉住他的手臂,力道之大差點拉掉他的外套。

  台下一片譁然,鎂光燈不斷閃來閃去。

  他定神,面前發女子大約二十六七歲的年紀,著一套耀眼的大紅色長裙,剪著俏麗的短髮,眉目間自有一股精靈氣。他試圖掙脫,但女子全身的力氣皆系於他一隻手臂上,怎麼甩都甩不掉。他另一隻沒被控制的手打一個手勢,保安迅速上前。周圍記者也紛紛向前圍攏,爭先恐後唯恐拉掉緋聞為零的蘇亦文的最新豔遇報道。

  當前亂作一團的形勢讓策劃的余亦舞重重地撇嘴:早知道他不可能認出她。算了,別指望他殘破的記憶力啦。我來自報家門。主意一定,她放開他,一手托住他的下巴,神情激憤,故作咬牙切齒狀,聲音洪亮且中氣十足:「我親愛的大哥,你難道不記得我了嗎?!」

  蘇亦文這才認真仔細看她的臉。

  人群中唏噓不斷,照相機哢哢亂響,鏡頭鎖定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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