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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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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的行程塞得極滿,她像騎在馬上的新科狀元,掠過無數她不曾接觸的東西。她從自己那個狹小安穩的世界走出來,直接被帶入這個喧鬧、繁華的空間。生命突然之間就有了這麼大的一個改變,她已經看不到前方的路。 一直忙到將近午夜才搞定所有外在的裝飾。在送她回醫院的路上他不時透過車窗東張西望,仿佛在搜尋什麼。 她忍不住問:「你在找什麼?」 他不看她,「花店啊。還沒有買花給你。」 「沒有花也沒有關係的。」 「這是你的要求。」 這句很平常的話讓她的心有滿滿的感動,眼淚幾乎就要掉落。她用手捂住眼睛,不再說話,讓自己的心慢慢平靜下來。夜太深,很多花店都已經關門。他不死心,開著車子轉到另一條街。明亮的街燈照著筆直的路,與他此刻曲折迂回的心情形成鮮明的對比。好不容易看到一個小小的花店,他緊急停車,一個人下車去買花。 她注視他在夜色中穩步行走的背影,挺直而孤傲。眼眶瞬時有些許濕潤。今天他說了婚期,時間是一個星期後的星期天。他說這是媽媽千挑萬選的黃道吉日,在這一日結婚吉利又好運。他並沒有徵求她意見的意思,只是單純地告知她決定。這個穿著黑色西裝、身材挺拔、面容英俊沉靜的男子在一個星期後就會成為她的丈夫。她不由想起他們初次相見的那個夏日傍晚。蘇玉熱情地為他們做介紹,他的朋友好奇地看她,而他自己仍舊低著頭,一副毫不在意的樣子。一次爭吵,兩次深夜之行,如此簡單的過去,卻將有如此相近的關係。生命和她開了一個多麼大的玩笑呵。 可是,她接受了生活提出的這個改變的機會,安心期待未來的發展。 他買了一大束紅色的玫瑰花。晚上的花沒有早上的新鮮,卻也不失嬌嫩。濃烈的大紅色點燃了夜晚的黑暗,成為走馬觀花的這一天唯一的喜慶點綴。她把頭埋進花束中,再也不肯抬頭。 一個星期後他們舉行了婚禮。何平是伴郎,何靜是伴娘。蘇玉高興得合不上嘴。他沒有太大的感覺,自始至終都是一副沉靜的模樣,仿佛他只是一個冷眼旁觀的看戲者。她如平常一樣淺淺地笑著,白色婚紗層層疊疊包裹著她姣好的身軀。新娘沒有親屬,新郎的親屬也不多,前來道賀的大多是同蘇亦文公司有來往的領導和客戶。婚禮隆重卻不熱鬧。 他們沒有蜜月旅行。第二日他同平常一樣上班,她遵照他的提議辭去醫院工作開始了有錢人家貴太太的生活。但是她這個貴太太不像他人那樣閑來無事隨意逛街、買衣服首飾打發日子。她一天中的大部分時間在陪蘇玉,午後時分和黃媽買菜做飯,然後等蘇亦文回家吃晚飯。黃媽非常高興,不止一次對她說:少夫人,你看你嫁過來這個家多幸福。以前阿文都不怎麼回家吃飯,你一來,他天天回家。一家人和和樂樂多好啊。 她的廚藝極好,何平偶爾來吃晚飯,總是不吝嗇誇獎。蘇玉在她的陪伴和鼓勵下生活越來越豐富精彩,面色紅潤,在日益增添的丰韻中平添了幾分喜氣。他深喜媽媽的改變,在這一日一日毫無擔憂的日子中心生滿足。他想,這樣的生活一直繼續下去吧。 這是他們結婚的第三年。蘇亦文三十歲,林儀汐二十五歲。日子像秋日的黃葉,一片片飄落下來,日曆隨之翻到了這一頁。這天早上林儀汐敲蘇玉的房門想問她早餐吃什麼,敲了很久仍得不到回應。她推門而入。蘇玉仍在睡夢中,神色平靜而安詳,嘴角仍帶著笑。身為護士的敏感性讓她伸手去觸摸她的鼻翼,除了冰涼她的手什麼都感覺不到。她的心刹那停跳,驚慌失措地跑回臥室叫蘇亦文。 在蘇亦文的印象中林儀汐一直是一個平和的人,沒有年輕女子的張狂和浮躁。而那日她披頭散髮地拉著他跑,嘴裡重複著一句話:「媽媽離開了,媽媽離開了。」 正在打領帶的蘇亦文把持不住,甩開她的手,踉蹌著奔向蘇玉的臥室。她跟著他,一路奔跑。 蘇亦文抱著蘇玉不肯放開,不叫,只是流眼淚。在林儀汐的印象中這是他第一次掉淚。他撫摸著蘇玉的臉,小心翼翼,輕柔憐惜。突然就吼向她:「你還愣著幹什麼!叫救護車。」 她的臉上亦有淚,主動抱住他,「媽媽是親人,我知道。但是,她是真的離開了。她沒有痛苦,平靜地走了。你冷靜下來,總會有這一天的。」 蘇亦文大力推開她,像一頭發怒的獅子一樣咆哮:「我不管,叫救護車。媽媽根本就不會離開我的。我只有媽媽。」 那時她才明白蘇玉對他的重要程度。她從地上爬起來,深呼吸,努力讓自己的情緒平靜下來,隨後撥電話叫來何平和何靜。她看著他和黃媽抱著蘇玉哭,何平和何靜上前勸解。她流著淚看他們抱在一起,心痛得無法呼吸。 蘇玉下葬的那天,蘇亦文在蘇玉的墓地上哭得肝腸寸斷。她一襲黑衣,面容憔悴,立在他身後無能為力。他的悲傷明顯深重,她試圖安慰,卻被他大力推開。她遠遠地站在他的世界之外,悲哀無助。 喪事辦完後的兩個月內蘇亦文任自己沉迷於公事,借沉重忙碌的工作忘卻失去母親的痛苦。林儀汐每天晚上做一桌豐盛的飯菜,吃的只有她和黃媽。在這期間何平單獨來過一次,特地與她坐在庭院中聊天。她的興致不是很高,人有點沉悶和消極。她靠在籐椅上,長發散在胸前,眼睛空洞洞的,毫無神采。 何平只能安慰她:「大嫂,節哀順便啊。人死不能複生,生仍要繼續原來的生活。」 她扯起一個笑,嘴角無力垂下,「原來的生活?這一切總有一天要結束。」 何平聽著她的話覺得有點不對勁,但是又說不出個所以然。回去特地到蘇亦文的辦公室說了他的感覺,勸他抽出時間和林儀汐聊聊。蘇亦文只說工作太忙,而且心底認定不會發生任何事,簡單溫柔的林儀汐不會有什麼變化,她會一直待在這裡。何平的話被他扔到耳後,照例是早上七點離開,晚上十二點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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