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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你打我?」唐采樓緊咬著下唇,生生地咬出一條血痕。「好,我就淫蕩給你看。」

  她勉力站起,朝窗外低嘯一聲,屋脊、樹梢上,立即躍出八名勁裝的黃衣男子,扛著一頂大轎,冉冉而下。

  「你——」狄鵬見她竄出窗外,更是惱怒得烈焰熾焚。

  「此仇不報,我誓不為人。」唐采樓忿然跨入轎內,待狄鵬倉皇追出時,那軟呢大轎連人,已迅捷飛奔而去,空餘一縷輕煙於黑幕下,漸冉漸無痕。

  狄鵬怒不可遏,袍袖如狂風疾掠,俄頃,滿庭花木連根拔起,枝葉淩亂飄散,周遭一片狼藉。

  他曾經上窮碧落下黃泉,苦心孤詣的女子,竟然如此回報他。可恨!

  天雷壇地處小金山後,是「一翦梅」位於華北的分部。

  唐采樓登天雷壇西望,見小橋流水,美景當前,卻無心欣賞。

  方才左護法使蓋英豪來報,狄鵬又到場子和堂口鬧事了,而且鬧得比之前幾次更凶更沒個分寸。

  他到底想怎樣?以為她真拿他沒轍?

  「幫主,又有飛鴿傳書。」小四不知從什麼時候起,說話變得細聲細氣,生怕一個不小心又惹得他主子不快,沒地招來一頓斥責。

  「又是他?」她沒好氣地問。

  「是的。」小四看她今天臉色稍好一點,便婉轉問道:「這個狂漢和幫主是舊識?」

  「唔。」唐采樓含混地點了個頭。

  「仇人?」

  「唔。」

  「不像。」小四把心提到胸口,接續道:「幫主對他的容忍,遠超過對一般一人。」

  口氣之中竟然隱含著醋意。

  「你究竟想說什麼?」她美麗的眸子一燃起怒火,還是挺嚇人的。

  「沒,沒什麼。奴才只是不解,幫主為何不乾脆殺了他?」唐采樓慨然地長聲一歎。「找誰去殺他?我沒那個能耐,你能嗎?」

  小四尷尬地抓抓頭,笑得滿面羞赧。

  「不過,再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他的目的如果是幫主您,那他遲早會找上這兒,屆時該如何是好?」

  唐采樓臉色倏地黯沉。「他若再緊纏不休,我大不了和他玉石俱焚。」

  小四見她冷豔的容顏有著些微的悵然,忽地明白了幾分內情。試探性地問:「看樣子,他對幫主用情極深?」

  「胡扯!」唐采樓一向沉潛內斂,不肯輕易顯露私人情感,突地被小四猜中心事,有點拉不下臉。「我和他只有仇沒有情。」

  經她一喝,小四低頭不語。這叫欲蓋彌彰,他年歲雖輕,尚不滿十七,但關於男女間的情事,他懂得可不比別人少,否則也不會放棄家中龐大的產業,費盡心思地到唐采樓身邊,甘心作一名供她差遣的小書童。

  「幫主。可否容小四再說一句?」他壯著膽子問。

  唐采樓秀長的鳳目橫向他,默然應允。

  「假使幫主也有心,那何不……與他化干戈為玉帛?」

  這真教人意外!唐采樓怔忡地直視他好一會兒。

  「你不喜歡我了?」若要比忠心,「一翦梅」幫內上下,沒人比得上小四的肝膽相照。唐采樓就是因為知曉這點,才刻意將他留在身邊的。

  「喜歡,而且比以前更喜歡。」小四笑得深情無限。「但是,我寧可看你笑,看你神采飛揚的樣子,也不願你每天愁眉深鎖,悶悶不樂。幫主,別人或許瞧不出,但小四明白,你很在意那個人,那種在意的程度和方式只有對極愛的人才會表現出來。

  就好像……好像……」小四未竟的話語,正是——就好像我對你一樣。

  唐采樓不是傻瓜,她當然懂,只一時之間不肯承認罷了。

  「你不擔心,我跟他和好之後,你極可能永遠也得不到我?」儘管她從不曾對這個比她小整整兩歲的小男孩產生過絲毫情愫,但她還是忍不住問。

  「愛一個人不一定要據為己有,能夠這樣守著你、關心你、照顧你,我就心滿意足了。」

  「你——」唐采樓感動得說不出話來。

  「別管我了,還是先煩惱你自己吧!依小四看,他很快就會找上門,而且不達目的絕不會罷手,幫主必須趕緊擬個主意。」

  「我……」提起狄鵬,她的心一下漲得滿滿的,但五味雜陳,根本不知所措。

  夜幕低低四合,雨絲緩緩輕濺。

  唐采樓躺在軟臥上,輾轉反側難以成眠。又三處堂口被搗毀,天!她到底該拿狄鵬如何是好?

  當不當幫主她不在乎,有沒有「一翦梅」她也無所謂,但她不能任由狄鵬濫傷無辜。

  那些徒眾只是愛慕她,並不是壞人,她豈能坐視他們被莫名其妙地打得鼻青臉腫而不聞不問?

  思忖再三,她一骨碌爬了起來,披上外衣,倉猝地走向長廊,陡地撞上一堵牆——

  她錯愕地退了幾步,抬頭上望。「是你?!」唐采樓一顆心霎時彈上九重天。

  他怎麼找來的?恐懼緊緊籠罩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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