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黃朱碧 > 一翦梅 | 上頁 下頁
十六


  「找我?」唐采樓一旋身,躲開他的雙手,斜斜坐在床沿上。「莫非你已查出『真相』,準備置我於死地?」

  「不是的,我知道冤枉了你,我……」他趨前逼近,發現她就是幾日前那個刁蠻無禮的紈絝子弟,不覺一陣錯愕。

  「認出來了?」唐采樓靈秀的水眸陡然轉為淩厲。

  「怎麼會?你這身武功——」他記得當年的她是個弱不禁風的嬌怯女子呀。

  「你可以拜師學藝,我就不可以?」她故意靠近他,再靠近一點,雙眸直逼他的臉。

  狄鵬但覺一陣暗香浮動,撲鼻而來,狡詐地騷擾他荒蕪的心。

  「原來是這樣。」他有些狼狽,面對朝思暮想的女人竟顯得那麼無措,不知如何才好。「這樣也好,以後就能保護你自己。」

  「什麼你呀我的,沒禮貌!叫我大嫂。」她的臉已貼上他的,低低地廝磨著。

  他悚然一愕,四肢百骸忽地強壯而饑渴,感到十分受用,一千多個日子的擺蕩,仿佛尋到了得以憩息的港灣。

  「這是一個作為大嫂的人,該有的舉動嗎?」僵硬的手不由自主地,緩緩爬上她的腰際。

  「什麼舉動?」她明知故問。柔軟甜膩如一床好被的身軀,包藏禍心地偎向他,恰到好處地包覆他久經折磨,備覺滄桑的心靈。

  「你……不是我的大嫂,當年迎娶你的是我,和你拜堂成親的也是我。」她休想用「大嫂」這兩個字來挑起他的罪惡感。

  「所以呢?」她趴在他身上,對著他的耳朵呵氣。

  「所以你是我的妻。」他說得理直氣壯,一點一也不心虛。

  「笑話!」唐采樓驀地坐直身子,怒火中燒地瞪著他。「你以為你是誰?不高興的時候就誣指我是兇手,一刀削去我的頭髮,逼我出家為尼;現在腦筋一轉,又說我是你的妻子。那明天呢?後天呢?我又是什麼?」

  「這一生一世,你永遠是我的妻子。」他克制不住自己,緊緊摟著她,如獲至寶般不肯釋手。

  唐采樓卻忿而推開他,躍下床榻。「笑話,我要當誰的妻子,得要我高興才行,你還沒有資格過問。」

  「是嗎?那麼你今夜為何前來?」狄鵬依然頑固地抓住她一邊手肘不放。

  唐采樓用力抽了一下,抽不回來,只好由他去。

  「明知故問。」她想張口咬他,但被他鷲猛的眼給震懾住。「我來當然是為了報仇雪恨,難道是為了跟你談情說愛?」

  「你還恨我?」他下意識地加足力道,令唐采樓痛得眉宇愁結。

  「廢話!如果不是靠著這股強烈的恨意,我怎能支撐到現在?你若是男子漢大丈夫就放開我,真心誠意地為你曾經犯下的過錯懺悔,並且贖罪。

  放走你是不可能的,但你若真要雪恨,我絕無二話。」他溘然閉上眼睛,等候處置。

  「不要以為我不敢。」她抄起預先藏在袖底的匕首,指向他的頸項。

  然後,她僵持在那裡,久久提不起勇氣,進行下一個動作。

  殺了他呀!忍了這麼久,為的不就是等候這一天的到來?還在猶豫什麼?

  她瞅著他,手沒來由地顫抖著。這一刻,她恨自己更甚於恨他。

  當年她才十五歲,一個初初及笄的小小女子,就慘遭誣陷,被迫出家。如此悲舛的境遇,教她怎能善罷甘休?

  不!她要以眼還眼,以牙還牙。

  唐采樓爬上床塌,把狄鵬的身子扳轉,背向自己,打開他頂上的發帶。

  「做什麼?」他詫異地問。

  「我要把你的頭髮剃光。」她認真的口氣,一點也不像是在開玩笑。

  「為何?」他不免凜然生驚。

  「當和尚呀!」這就叫做「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不,」他抓下她的手,搶過她的匕首,將她攬人懷裡。「讓我用別的方法補償你,例如,照顧你一生一世。」

  「省省吧!」唐采樓掙扎著坐起,使力了半天仍是逃不了他的掌控,氣得她粉臉泛紅。「你很清楚,想照顧我的人如過江之鯽,其中不乏王公貴戚,誰稀罕你。」

  狄鵬一愕。「難道你真是江湖傳言中的『一翦梅』?」

  「你不是很早就知道了,何必還露出一副吃驚的樣子?」他四處惹事,不就是為了引她出來?

  「我……我原只是猜測……據聞『一翦梅』生得花容月貌,我心想這世上的女子再美也比不過你,所以……」

  唔!這幾句話倒頗中聽。唐采樓心裡頭竟升起可恥的虛榮感。

  大凡每個女子都抗拒不了別人的讚美吧,即使是個非常討厭的人,仍相當受用,何況是他。她從來沒討厭過他,她只是恨,相煎逼迫,恨他鐵石心腸。

  「沒錯,『一剪梅』就是我,意外嗎?」唐采樓抿唇一笑,笑意中洋洋自得,「我旗下有近千名弟子,每一個對我都是忠心耿耿,無限愛慕,我何需要你這個落拓囂狂的大壞蛋?」

  「淫婦!」狄鵬衝冠一怒,反掌摑向她的臉頰。這一掌力道極大,唐采樓吃痛地跌向床腳,跪伏在牆垣邊,疼得支不起身子。「一個女人鎮日混在男人窩裡,成何體統?你已是我狄家的人,竟敢做此傷風敗俗的勾當,你羞也不羞?」在尋尋覓覓、焦切期盼的當口,他的心情就一直是複雜而矛盾的,既希望她就是「一翦梅」,又希望她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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