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黃朱碧 > 一翦梅 | 上頁 下頁


  「是啊,因為你豔名遠播,所以……」

  男人出名招來的是功名富貴,女人出名卻常是禍患隨至。

  「難道美麗也是一種錯誤?」

  「沒錯沒錯,但……總之你先避一避,地痞流氓還好應付,最頭疼的是縣裡的『百里王』馮天霸,硬吵著要跟菩薩提親,娶你回去當妾。」

  「豈有此理?」唐采樓憤怒得想拿把刀子殺出去。

  「還有呢,上峰嶺的土匪羅武駒也揚言要把你搶回去當壓寨夫人。」

  「這事……我怎地都不知道?」

  「因為都被師父給擋下,說是要讓你安心修行。不過,這回我看師父是無能為力了。」了凡憂心忡忡地望著唐采樓,兩手無措地交握著。

  「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那些人走了,還是會再回來的。」

  「先避避鋒頭,以後再想辦法吧!」

  「我又沒做錯事,為什麼我要苟且偷安?」唐采樓氣憤難當,一掌擊向桌面。

  「不然怎麼辦呢,總不能因為你一個人連累了整個淨水庵?你知道,我們都好喜歡你,誰也不願見到這樣,然而形勢比人強,師父也是莫可奈何。」

  了凡所言亦是合情合理,這場災禍皆因她而起,她該一肩挑起全部的責任。

  唐采樓略一思忖,旋即有了主張。「我走。」

  「走去哪兒?你嬌嬌弱弱,手無寸鐵,怕一出了淨水庵就給擄走了。」

  「這……」天下之大,竟無她容身之地?

  「別這呀那的,快隨我到藏經閣,再圖後計。」了凡不容分說,拉著她就往外跑。

  經書很老舊了,有的是竹冊,有的是木冊,也有微黃的紙張寫成績本。靜靜訴說一些深奧但又似乎淺顯的道理。

  唐采樓跌坐在成排的經書中,找不到她要的答案。出家不是她的本意。她也不認為自己具有超脫物外的慧根。

  世事不公不平不正。所以人們無路可走,只好走入這裡,以求來生。來生萬一又不盡人意,就再求下一世,但是誰敢肯定還有來世?

  她兩眼盯著怔忡虛無出神,眼淚忽然狂湧而至,一滴滴濺在臉頰上。冰粒子也似摔落前襟。

  蜷縮在牆角下近半個時辰,她突然攫地而起,漫無目的地往後山沒命地奔跑。

  暮春的涼風掠山而過,衣衫、袍袖都在獵獵急抖,雲層像白色的長河從捨身崖下流移向東,傳來陣陣河嘯一般的松濤聲。

  唐采樓佇立在孤峭得刀削也似的懸崖頂端,但覺自己就像風中的枯葉,將淒涼無奈地飄落凋零……

  「我不再接受你的擺佈,」她對著天際怒吼。「不能求生,我總能求死吧?」閉上眼睛,她牽起唇畔,兩手張揚高舉——

  「孩子,且慢,聽老尼說幾句。」

  唐采樓被這聲音嚇一大跳,戰慄了下,驀然回首,卻見淨水庵的了凡師父撫松而立。

  她一鼓作氣爬上白雲嶺頂,身後跟著這樣一位老婦,居然毫無覺察,足見了凡的武功不在狄鵬之下。

  「狄鵬是我師父破例教授的俗家弟子。」了凡似乎看出她的心思,慈祥地笑了笑,走近她,坐在她身邊一塊突起的岩石上。「你到來之前,師父已收到他的飛鴿傳書。」

  「所以師太也知道我害死了人?」唐采樓頹然倚在她身旁。

  了凡搖搖頭。「不是存心害人就不算害人。」

  「師父何以知道我不是存心害人?」

  「有後果必有前因。你沒有殺人的戾氣,卻有含冤未雪的悲憤。這不是一名兇手該有的表情。」

  「既然您知道了,為什麼不去告訴他?」唐采樓的淚水再度奪眶而出。

  「他或許也知道了。」

  「那他為什麼不放了我?」唐采樓激動地抓著了凡的手。

  「因為『真相』。世俗之人要用世俗的方法才能得知『真相』,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你必須體諒他。」

  「不,我體諒他,誰來體諒我?」狄鵬明明已看出她是冤枉的,卻執意要她出家為尼,她是無辜的受害者呀!「如今我被逼得有家歸不得,連尼姑也當不成,為什麼?」

  「這是很自然的事,」了凡歎息一聲。「這山上開滿杜鵑、野桃花、杏花……過往的行人都滿不在意,可是,偶爾草叢中出現一株牡丹,大家就會爭相將它拔起。這裡的水土不養你這樣的花呀!」

  總歸一句,是她活該倒楣?

  唐采樓咬了咬編貝也似的皓齒,怔望雲層中流移的山巒,久久沒有言聲。

  「你太弱了。想過沒?如果你是一株堅韌的花,或渾身長滿了刺,誰還敢欺負你?」

  唐采樓惶惑地望著了凡,搖搖頭。

  「不明白?」了凡莞爾道。「如果你是武功高強的刀客、劍俠,誰還能傷你?你何必擔心冤屈不能昭雪?」

  「這……這不是前世的冤孽嗎?」她記得老師太講經授課時總是這麼說的,怎地了凡的口氣和她完全不一樣,倒像極了風裡來、浪裡去的老女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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