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黃朱碧 > 一翦梅 | 上頁 下頁 |
| 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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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我去我去,你無論如何再忍一忍。」從她十五歲出道當媒婆,今兒算是最頭疼的一遭。 幸虧這個狄二少挺好講話的,否則她的媒人禮丟了不打緊,只怕還得捱一頓刮。 劉媒婆跑前跑後,總算得以央請轎夫把轎子停到一處僻蔭下。 「好啦,你現在可以下來了。」毛病特多的新娘子! 唐采樓慢吞吞地走到外頭,其實她心裡是很急的,奈何兩腳不聽使喚,想快也快不了。 「黃昏啦?」白晃晃的豔陽,轉眼已垂向山的另一邊,徒留漫天彩霞,引人無限悵惘。 「是啊,你舒舒服服坐在轎子裡,哪像我們走得兩條腿快斷掉。」 「舒服?」唐采樓白她一眼道。「你若喜歡,讓你坐好了。」一氣,扯下喜帕逕自往草叢裡走。 「瞧你,脾氣那麼大,老婆子我只是隨便說說而已嘛。」劉媒婆忙不迭地跟了上去。 「把頭轉過去。」兩顆眼珠子睜那麼大,教人家怎麼噓得出來? 「都是女人嘛,何必害臊?」 「轉過去。」受不了,人老了就是這樣不可理喻。 唐采樓小解完,見劉媒婆還站在碎石子路上發呆,便信步走上前方不遠處盤山的梯田。這兒莫非即是著名的「龍脊十八寨」? 聽說華北好些個地方都是層層梯田繞山寨,條條渠道通山泉。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唐采樓站在山腳邊,冷風呼嘯而過,天際殘雲漫捲,一陣淒涼的滄桑感突然蜿蜒爬上心頭。 「為什麼是我?」她喃喃自問。「只因出身微寒,我就得毫無選擇地被逼著去嫁給一個垂死的人?萬一他死了,我該如何?三貞九烈的守一輩子寡,還是……」當初來不及仔細思量的問題,如今一股腦的湧上來,壓得她無力招架。 深邃莫名的擔憂,令她猶如赴死的困獸,急欲掙出樊籠。她不知不覺地朝前移近,一下踩空方警醒已到了懸崖邊。 「小心!」一隻孔武有力的手適時抓住她。 唐采樓惶急回頭。「是你。」一種細齧芳心的驚喜顫然而起,但旋即被濃濃的悲戚所淹沒。 他幾時來的,來了多久,怎麼她絲毫沒有察覺? 「前面已經沒路了。」狄鵬道。「往這邊走,我們還得趕路。」 唐采樓甩開他的手,怏怏地。「路已經走絕了,往哪兒還不都一樣。」 「你不情願?」 「換作是你,你情願嗎?」 她沒有聽到狄鵬的回答,任何回答也都無濟於事。晚風持續狂烈地吹拂,催促著她,也鞭笞著她。 如此曉行夜宿,到了第十六天,他們一行人住進龍勝縣的「怡人客棧」。這家客店很是特別,除了狄家的迎親隊伍便沒有其他客人。 唐采樓被安排住在二樓最裡邊的一間素淨雅房,劉媒婆就住她隔壁。 夜裡三更左右,一陣敲門聲,將唐采樓自寤寐中驚醒。 「誰?」 「是我。」劉媒婆捂著嘴巴,像怕教人發現似的。「請你開一下門,我有話跟你說。」 「這麼晚了,你還不睡?」唐采樓呀地一聲把木門拉開,劉媒婆立即鑽了進來,反手又把門關上。 「明兒就到虹雲山莊了,所以我想有件事還是趁今兒仔細叮嚀你。」她神秘兮兮地從袖底摸出一包藥粉交予唐采樓。 「這是……」 「壯陽藥呀,你娘一定沒跟你說喔?」劉媒婆曖昧地抿了下嘴。「這就難怪你娘生完了你便沒下文了。做女人哪,特別是有錢人家的媳婦,生兒育女是最重要的一門學問,若是一年半載肚皮仍不爭氣,那可有你好受的。有良心點的,再納個小妾也就算了,沒良心的,乾脆休了你另娶別人,到時你是叫天天不靈,叫地地不應。」 「所以呢?」說了一長串,她還是沒聽到重點。 「所以才給你這包『幸福散』呀。」她擠眉弄眼地頂了唐采樓一下。「聽說那位狄大少爺病得很厲害,恐怕……哎,總之,你把這包藥粉摻人酒裡頭,再倒給他喝,至少還有一線希望。」 「一線什麼希望?他的病會就這樣好了?」唐采樓畢竟年幼,委實聽不懂她暗示。 「傻孩子,它——」劉媒婆頓了一會兒,又道:「能不能治好他得看你的造化,橫豎吃了這藥有百益而無一害。」 「你為什麼要給我這個?」這一路上劉媒婆對她雖然不壞,但也沒特別好,突然給她這麼「神奇」的東西,實在有些兒不對勁。 「因為……」劉媒婆眼光閃爍地瞟向一旁,呐呐地咧開闊嘴。「幹我們這行的,還能有什麼別的心思,無非是希望多攢點老本。」她右手擱在左手心上敲呀敲,眼珠子已繪滿了鬥大的銀寶。 原來如此。唐采樓的疑慮這才消除。「這一整包一次讓他全部吃下?」 「不,他吃一半,你吃一半,這樣才能達到最好的效果。」看唐采樓一臉茫然,她只得再補充說明:「若能一舉得男,你在狄家的位置就算穩固了,要不然可很難說了。懂吧?」 這樣再不懂她就真是愚不可及了。 唐采樓黯然接下藥包,心中擾擾攘攘,難以貼切地形容。 「我明白了,謝謝你的好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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