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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甄貞用一陣輕煙也似的眼神籠罩住他的人和他的無情,緩緩地煙霧漸冉,仇怨暗生……錯身的那一刻,他驀然膘見她嘴角上掛著一抹詭笑,淒厲而陰狠的。

  又屆臘月隆冬,就在二十九那天,王牡丹也應景地,吩咐小廝在紙窗上糊了一張「九九消寒圖」。那是一株素梅,梅枝上共有八十一圈梅瓣。按一般規矩,是從冬至那天開始,每天在瓣上點紅,等到全株素梅點成極盛繁花,白梅成了紅杏,春天就再來了。

  自楚友達去世後,她就把全盤的希望寄託在甄貞身上。為死去的兒子完成冥婚是原因之一,為自己尋一個得以奉養她天年的媳婦則是另一個不為人知的陰謀。

  她已近遲暮之年,就此孤孤單單終老,未免太過冷清。甄貞是她自己「送上門」的,經由她看中的,理所當然該成為楚家的人。

  可恨半路殺出兩個程咬金,先一個唐冀,後一個黑衣人,把她設計好的圓滿詭計,給攪得亂七八糟,完全不可收拾。

  天曉得她根本沒打算燒死甄貞,充其量不過是想嚇唬嚇唬她,讓她知道,順者昌,逆者亡的道理,以後成了她的媳婦,才能夠任她踩在腳底下,予取予求。

  千算萬算,算不著還有這一著。該死的唐冀,可惡的黑衣人,不將之千刀萬剮,焉能消她心頭之恨?

  奈何福無雙至,禍不單行。日前收到一封信,沒頭沒尾,只署名「復仇者」。哼!她王牡丹這生怕過誰?明的、暗的,儘管來就是,寫什麼信?分明是故意諷刺她大字識不了幾個!

  「哼!」她又把鏡子砸了。第五十六面,最近她特別喜歡這項非常昂貴的「運動」。

  只有她貼身的婢女才知道,不知何時開始,她害了一種顏面痙攣的病,總是不自覺地抖,籟籟地抖,抖一陣緩一陣,臉上的肌肉,連睡著了也不肯停。

  「備轎,」她交代下人,「我要到廟裡上香。」

  天后宮位於大街南面,今兒顯得格外熱鬧,處處洋溢著過年的氣氛。

  人太擠,她快快地下了轎,步行至一處測字攤前,拿起桌上蘸了朱漆的筆,寫上「尋」字。

  那江湖術士看她把好好一個「尋」字寫得歪歪扭扭,擰著眉頭問:「問人?問事?」

  「人。」王牡丹手中一錠銀子用力擲於方桌上,示意那郎中不要狗眼看人低,瞧她不起。

  有錢能使鬼推磨。那術士果然立刻現出非常有職業道德的和藹笑容。

  「哎喲,這可是個好字,你要找的人不出一日就會出現。」

  「真的嗎?你該不是騙我的吧?告訴你,算不准我是會拆你的台的。」

  「騙你我頭給你砍。」術士言之鑿鑿地指著王牡丹寫的那個字,「你看,尋字中間有工口,下面原本是個寸,但你寫成了丁字加一點,丁乃男子是也,可見尋回的不只一個而是兩個。」

  「問題是我只想找回一個呀!」原本乖馴坐在她懷中的一隻小白兔不知受了什麼驚嚇,突然立起,跳向大街。

  「回來,你這畜牲!」王牡丹惶急地追上去,「看我不好好修理你。」

  追趕著轉過寺旁的小巷,王牡丹知機地止住了腳步,「你怎麼……」

  眼前仁立著的不就是甄貞嗎?唉!那只小白兔又讓她給抱了去,這不是天意是什麼?

  「是她自己跑來的,我沒有——」甄貞離開牧野山莊後,便不知不覺,仿佛有只撥弄的手,牽引著她回到這裡。

  「無所謂,回來就好。」天殺的測字仙,算得可真准。王牡丹為著這得來隻花了一點點銀兩的「兒媳婦」,樂得眉開眼笑。

  「不,我不要回去。」甄貞慌忙放下小兔兒,往後走,「你,你另外找人吧。」

  「找人?說得容易,你師父拿了我幾百兩,你敢說不要就不要?給我回來廣

  「不,我不要,他拿你的錢,你問他要去!」甄貞發急了,提起裙擺就跑,沒命地跑。

  中邪了她,哪兒不好去,竟又跑回這裡自投羅網來,這會兒,沒有楚毅,沒有唐冀,誰來救她呢?

  「貞兒,你回來!」王牡丹特大的嗓門,嚷嚷得全街上的人側目過來,害甄貞更是躲無可躲。

  她一下閃神,踢到攤子上紮布篷的石鎮,整個人不慎撲倒在地,恰恰跌在一雙穿著皂靴的腳邊。

  「給我逮到了吧,這下我看你往哪跑。」王牡丹快速奔了過來。

  甄貞抬頭仰視身旁的壯漢,那是個三十好幾,四十上下的男子,看起來偉岸強健,威風凜凜。

  沒時間考慮了,她提心吊膽地抓著那男子的腿哀求道:『「大叔,救我。」

  「今天誰也救不了你。」王牡丹也真夠厲害,一面追人,還能一面糾集買通四、五名地痞,替她壯大聲勢,「把她給我捉起來。」

  「誰敢!」忽地,左右兩旁擁上來二十幾名打者,個個沉鬱森然,器宇不凡。

  「你們是哪條道上的?膽敢壞了老娘的好事。」王牡丹見對方人多勢眾,聲量已自動放小許多。

  那些衣飾光鮮,氣質出眾的打者們根本不理會她,只把所有的目光全投注在甄貞所求救的「大叔」身上,等候他的指示。

  「起來。」男子彎腰將她扶起,待甄貞與他迎面相覷時,他一下僵住了,連眨眼、呼吸都霎時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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