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黃朱碧 > 郎心似鐵 | 上頁 下頁
十二


  她還沒死吧?聽甲州大夫的口,她受了極重的風寒,嚴重傷及肺部,恐有性命之憂。

  他必須為她的生死負責?不然為什麼他會感到良心不安?錯!是她咎由自取,誰教她不肯坦白招供,她是該受到懲罰。

  如果她就此一命嗚呼,也沒什麼好抱怨,至少他給了她十三年的壽命,算來她還是得感激他呢。

  流川駿野扳過瀧川霧雲的臉,藉她抹去小蠻的影子。她的確風情萬種,最重要的,她懂得取悅男人。

  媽媽桑撚熄所有紗燈,只留下一盞給他們。

  子夜了,席上的客人全走光,只剩下他,他會留在這兒過夜吧?瀧川霧雲手腕高超,放眼松城數百名藝妓,也只有她才做到。

  媽媽桑打點完畢,遺走所有僮僕,會心地合上大門。

  就在最後一刻,她驚見流川駿野撥開珠簾,冷然步出花廳,他的隨從亦起身追隨其後。

  他撇下妖豔的瀧川霧雲走了?人家可是回絕了所有的賓客,他的專心伺候他一個,而他……

  瀧川霧雲切齒含淚,從來只有別人疼寵逢仰她,她何曾受過這種冷落?自從她認識這個「似鐵悍郎」,已不知捱過多少屈辱。她一徑委屈求全,只希望冀討他歡心,怎知他一點也不領情。

  她迸出狠戾的眼光,目視流川駿野一行人走出大門。哼!奮力一掌擊向桌面──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她失去的,遲早有一天會全數要回來。

  織田靖明裡是到黑犀嶺打獵,實則趁眾人安營露宿之際夜探「都銀台」。

  他若是連北條秀次那種漏洞百出的謊言都信,那他就是超級大笨蛋。

  普天之下,騙得了他,而且還經常把他騙得團團轉的,就只有他姊姊小蠻。

  他們姊弟情深逾恒,她要到濱松玩個把月,竟會不告訴他一聲?反常!

  織田靖給踩扁都不信,其中必然另有文章。北條秀次不告訴他,他只好親自一探究竟。

  嘿!這「都銀台」比起「立雪園」可毫不遜色,回廊、撫院、水榭、樓臺……多得像個迷宮,每一處均是金碧輝煌,富貴逼人。

  織田靖心想,若逐間尋找,縱使找到天亮也未必能發現小蠻,必須先捉個人來問。

  不遠處有間寢房燈光通明,侍女們進進出出頗為忙碌,過去看看。

  「拿走!統統拿走!」

  是個男人怒斥聲。這個人鐵定是個大角色,隨便吼兩句,驚得僕婢們紛紛退避。

  織田靖輕輕搬開屋頂上的瓦片,朝內窺探。

  是松蒲信岐。

  他坐在流川健和的靈堂內做什麼?邊喝酒還邊罵人,有意思。

  「什麼東西?!」他氣呼呼地在棺木旁蹁方步,似乎在跟什麼人慪氣。「主公屍骨未寒,他就流連花街歌樓,是何居心你們看不出來嗎?他根本沒把主公放在眼裡,他的目的只為奪取『都銀台』,哪有心思去捉刺客。不行,我絕不讓他如願,必要時,就算拼死一搏,也在所不惜。」用力把一隻青花瓷砸得稀巴爛以示決心。

  「松蒲大人請息怒。」垂手躬立一旁的青衣男子忙向前勸阻:「小不忍則亂大謀,這時候『都銀台』軍心惶惶,正是大人收服人心的大好時機。流川駿野喜歡買醉尋歡便由他去,他越荒唐無度,越會惹得人心反背,屆時流川吉都不把『都銀台』的大權交付你,恐怕也由不得他。」

  說得也是,這麼簡直的道理他怎麼沒想到。

  松蒲信岐嘉賞地瞟向他。

  「但那王八蛋現在就緊抓著大權不放,那些狗娘養的東西,虧我平常待他們恩重如山,居然造反地全靠到他那邊去,你說這口氣我怎麼忍得下?」他最擅長的本事就是籠絡人心,期望養兵千日,用在一時。萬萬料想不到,流川駿野不費吹灰之力,就瓦解了他多年辛苦維繫的局面。可惡!千刀萬剁不足以消他盡頭之恨。

  「不會太久的,大家聽他的,只因他是主公的親弟弟,一時之間不好跟他反目,只要假以時日,發現他不是率領千軍,攻城掠地,抵禦外侮的料……」他奸邪地歪嘴一笑。「你想,他眾叛親離的日子還會遠嗎?」

  說的也是,這點他怎麼又沒想到?

  這陣子整個思緒都被流川駿野搞亂了,該殺的直娘賊!回來做什麼?害他成天提心吊膽,吃不好睡不著,媽的!他只帶三個小嘍羅而已,就飛揚拔扈,把他放在泥地上踐踏,媽的!

  真想指著他的鼻子破口大駡三天三夜,再狠狠捅他個七八十刀,宣洩這股鳥氣。

  問題是他不敢。對!就是這股沒種的癟三心態,讓他連自己也恨得牙癢癢。

  他到底怕什麼呢?實在說不上來。「都銀台」有上萬的武士,還打不過他們四個王八烏龜?他想了又想,氣過一回又一回,給自己歸納出肯定的答案──是打不過。

  他們不是王八烏龜是鬼魅。流川駿野更比青面獠牙還恐怖三分。

  虧他籠絡了三十年的人心,年紀比他多出一大截,吃過的鹽巴比他咽過的白米多個幾桶,卻不得不承認,自己鬥不過他。恨哪!

  突然過頭,惡狠狠地瞪向青衣男人,令他臉色驟變。

  「你懂流川駿野這個人?」他的問題十分突兀。

  「不是很懂,但大凡是人總免不了──」

  「不懂還說個屁!」他暴怒的脾氣是來自對流川駿野深刻的認知。「流川駿野那麼好對付,我還會留他到現在?」差一點就被他似是而非的論點把原本已經夠亂的思緒弄得更加亂七八糟。

  流川駿野如果不是帶兵打仗的料,那世道上大概就沒有人配為將軍了。

  他怕他,正是這個原因。他夠冷、夠強、夠悍、也夠狠。思及此,竟無端背脊冷涼,且沁寒入骨。

  「我交待你去辦的事,進行得怎麼樣了?」

  「都安排好了,那個叫小蠻的丫頭片子,應該熬不過今晚,等她一死,所有的罪過就會全推到她身上,流川駿野就是想查也查不出個所以然來。」

  嚇?!屋頂上的織田靖聞言,胸口一窒,差點跌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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