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黃朱碧 > 板凳姑娘 | 上頁 下頁
三十一


  氣氛一下子變得僵硬,沉悶得教人喘不過氣來。

  板凳坐在左邊一張太師椅上,頭垂得低低的,五官全數埋入胸口。

  「了不起啊!連我爺爺都被你收買了。」商輅忽然一掌擊向桌面,害板凳的心臟猛地一揪,險險從嘴裡蹦出來。

  「我才沒有,我只是──」

  「還敢狡辯!」商輅對她真是失望透頂了。一會兒拿話激他,轉眼又惺惺作態求他回頭,現在骨子裡又不知裝著什麼壞水。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哇,好棒哦,她第一次斯文話說得這麼流利,太崇拜自己了。再說一句:「你不喜歡我沒關係,但不要安給我一個子虛『鳥』有的罪名。」

  子虛什麼?商輅怔愣了足有刻鐘,既好氣又好笑。麻雀就是麻雀!

  這女人,該拿她怎麼辦才好?

  「被我猜中心思,沒話說了吧?」她很得意自己果然進步神速,才短短一個月就能出口成章。

  商輅怒火未消,換了個背向她的位子,深遂狹長的雙眸平視窗外,其中仍蘊涵著灼人的星芒。

  她會是他命定的業障?或許在更早以前他己見過她,但這明明是他的初遇呀。一切是如此的措手不及,他愛上她,愛得極深極深,連他自己都不肯相信。

  昨兒一整個晚上,他輾轉反側無法成眠,腦海裡充斥的全是她的身影,他是那樣瘋狂地恨她惱她,卻又怎地害怕她離去。簡直匪疑所思。

  「怎麼不說話了?」板凳捱到他身旁,小心翼翼地扯下他的袖擺。

  商輅把眼光移到她閃著無邪秋波的臉上,定住,一瞬也不瞬地。

  「不要這樣看著我。」他的眼神總能無端地使她心慌意亂。

  商輅仿佛充耳未聞,眸視的黑瞳烏光凜凜,一如尋著獵物的猛獸,嗜血的,一抹駭人的猙獰。

  板凳知道他還不願原諒她,哀怨地到廊下取來一把竹帚放入商輅手裡。

  「你打我好了,如果這樣能讓你消消氣的話。」她像個做錯事等候處罰的孩子,乖乖地把手心舉到他面前。

  「我打人很痛的。」他眼角上揚,審視她神色之間的變化。

  板凳可憐兮兮地搖搖頭。「只要你別趕我走,別再生我的氣就好了。」

  「既然不愛我,幹麼這麼在乎我?」他示威也似地,把竹帚置於手掌掂量著。

  「不知道,我娘沒教我愛是怎麼回事,我也沒那方面的經驗。」直到目前為止,她還沒法確定對他的感情就是那種欲生欲死的男歡女愛。「我只是好想跟你在一起,捨不得離開你。」

  商輅發現她澄澈的水眸中坦然無邪,恰似初融的春雪,不帶丁點雜質。

  不就是這抹該死的純真,害他泥足深陷,而不能自撥的?

  「過來,靠近一點。」

  板凳依言挪近身子,他突地一把按住她的後頸,在她粉腮下,狠勁地吸吮……

  好痛呵!

  「你咬我?」糟糕,一這烙下鮮紅的印子了,淑睛她們看到會笑話的。

  「這是我專屬的印記,不高興?」

  「呃……」她才不要說高興,萬一他以後生起氣來就咬她,她豈不要傷痕累累。「我想打手心還是比較合適。」

  「行。打一千兩百下方能消我心頭之火。」

  「什麼?那不打昏了?」

  「你真這麼惱火我嗎?我……只是一時口不擇言,才……倘使我真的很惹你討厭,那我走好了。」與其被活活打死,不如在還沒付出太多感情以前抽腿,免得將來傷心傷肺。

  「想打退堂鼓了?」心志不堅的女人,一點考驗孝承受不住,可見她根本沒心。勉強得來的不會有好結果,長痛不如短痛。

  「好,你走吧。」

  夕陽西照,四野沐浴在血紅的晚霞中,如一個滿懷心事的胭脂豔豔的姑娘,如她。

  暮色暗暗低垂,晚煙冉冉上騰。

  板凳望著初升的明月,沉痛而靜默地輕歎。離開也許是對的,她配不上商輅,跟著他只會耽誤他的前程。商老夫人跟她說越多關於「嵩岩山莊」的事蹟和財勢,她越覺得自己實在沒有顏面留下。

  天底下美麗的女孩多的是,但像她這麼卑微、庸俗的卻是絕無僅有。他日她若真的和商輅結為夫妻,必然會害他成為別人的笑柄。

  他太好太完美了,理當匹配一個登樣的名門淑嬡。而她,還是認分點回秀安鎮繼續做個放浪形骸的街頭混混吧,只有那兒才是屬於她的。

  板凳收拾了簡單的行囊,趁夜悄悄由後門離去。

  別了,輅郎。也許我是愛你的,不,不是也許,是千真萬確,她從不曾像此刻這樣清晰地瞭解自己的心意,但,那又如何?

  商輅以為她真的怕挨打,怕痛,意志不堅,他哪會知道,她寧可為他千刀萬剮也在所不辭。只是……這樣的機會,這一輩子恐將永遠也不會有了。

  「史姑娘。」淑睛不知打哪兒冒出來,手裡還拎個包袱。「等等我。」

  「你這是……」

  「我跟你一道走,路上彼此也有個照應。」淑睛私心裡一直渴望板凳能成為她的女主人,昨夜經商老夫人特別叮嚀要時時刻刻注意她的一舉一動,別讓主子反她氣跑了,因此當板凳寅夜翻牆離去,她就遠遠地跟了來。

  「不可以,我──」

  「圍起來。」不曉得是誰一聲喝令。

  板凳警覺地發現,一層一層的人馬正在急速包圍過來。對方不動聲色,似乎己跟蹤了她好一陣子。

  「是土匪!」她大驚失色,戒備地握住暗藏在袖底的短刀,另一隻手則抓住手無縛雞之力的淑晴藏在背後。

  「把她給我捉起來。」土匪頭子大聲吆喝。

  板凳倉促縱躍攀住斜側的一棵大樹纏枝,借力一蹬,上了枝頭,順勢將淑睛帶上,讓她先牢牢抓住枝幹,再用力將她推進那不知是誰家的圍牆內。

  「到怡春院,告訴那鴇母,我遇劫了。」淑睛安全了,可她的危險才剛剛開始。

  她沒料到,樹梢上也埋伏了有人,一隻黑色織網下罩,她旋即成了籠中鳥。

  「看你還能往哪裡逃?」說話的正是昨兒個在場子鬥蟈蟈的郎中,原來他真正的身分是盜匪。

  「你想做什麼?」板凳使盡吃奶的力氣,甚且用刀子割劃,還是斬不斷那網子。

  那郎中伸手入網中,粗魯地把她的臉轉過來。「果然是女扮男裝。帶你回去給我們大當家的做壓寨夫人,順便把我那三十畝田的田契要回來。帶走!」

  巡撫官邸彌漫著沉肅低迷的氛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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