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第二天堂(26)_環玥

二十六

　　「我嗎？有的是時間呢。」跟著他的步子走，小青答得也快，一點點的無奈含在唇息裡。

　　沈石仔細得很，卻不想問，只記得她說時間多，願意和他走一起的時機。「織織機上身，絲牽善兒心。」他的笑從唇上揚到眼裡，整個人便在陽光下了。

　　陽光總是隱得快，半月當空的夜靜得很，小青側耳聽清風裡傳來的人的呼吸，確定是安睡後的連綿才伸出手去推門，用了點小法力開鎖上的橫木，為了體惜新換的錦衣，混棉的綢從腰身往下疊色：赤橙黃綠青藍紫，就是她想像中的模樣，誘她不由得歡喜，止都止不住，也不忍折皺了衣邊，所以身子都規矩得像個人。

　　「去了哪裡這麼晚才回來？」突然響起的女音並未令小青心驚，院子裡的藤木涼椅還是她自己搬出來用的，白色的身影安坐其中，當然是白素貞。

　　「去了沈家。這件衣服漂亮吧，姐姐，是沈石用了一個下午便織就的，你若喜歡也制一件吧。」咽下到口的歎息，她借展示衣服的伸腰機會低了頭，不去看白素貞的眼，她伸手去夠那牆邊垂下的藤蔓，試了試不夠結實，怕是受不起她的身子，可惜呢。

　　「沈家有兩個兒子，沈石雖是正室所出，可惜不如其兄沈原討其父沈全的歡喜，只是他天生一雙織綿的巧手使得皇城中人十分看重。沈家自然不願慢待這個招財的忠主，所以在名頭上沈家二少爺也算有實。」

　　扶著藤木椅手坐直身子，白素貞似是看不慣小青的猶豫，隨意地揮袖，便把小青手中的藤蔓加粗，指尖一點，那藤蔓自己飛出去粘在牆側，蕩成個秋千的底座。小青跳上去，懶懶地俯下身子，不想說話。

　　「沈原是聰明人，論精明也強過其父很多，看准沈石發明的混織錦衣的市場，他用宮中貴婦作口耳相傳的保證，使得杭州衣貴，沈家生意因為旗下織錦坊的規模擴充了何止三倍。對於沈原來說，沈石這個兄弟是天賜的財物，他一定要好好保存。」

　　白素貞的聲音不高，字字入了小青的耳，讓眯起眼睛想安睡的蛇有了反應，從本該涼涼的胸口慢慢溫上來的火竄上了眉眼：「這就是我們修煉千年才能體驗的人情嗎？也不過是弱肉強食的利用，真讓人失望呢，姐姐——」

　　「也是有好處的，對於沈原來說，能招財進寶的兄弟不好隨便得罪，即便不能把自己的表妹嫁給他做親上加親的控制，便隨他的意施個小恩讓財神自動地娶個小家的良端女子便是，只要這女子肯入沈家不要獨立。聽上去倒是不錯的，沈家的二少奶奶呀。」

　　白素貞似在笑，斜長的丹鳳眼挑高了眉，望著小青的方向屈起的膝上有一柄收起的傘，夜色墨黑，半月又陷到了雲裡，小青瞄過去看不清，用力地嗅了一嗅，是那把舊傘的味道。

　　「沈原今日親到藥堂裡來走了一趟，來探我與妹妹的家世，實在滿意得很，書香門第的孤女只有自己，大夫也是可以拿得出去的親家職業。我也終於放下心來，小青，我們到底姐妹一場，五百年共附那片竹林，五百年有互相牽掛。」

　　「姐姐還記得就好。」小青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眶裡疑是水珠閃爍的晶亮已經不在，她用指頭撥開眼前的碎發，轉過頭對上白素貞的眼，「姐姐，如若當日我們不罔聽觀音菩薩渡世人而說的有緣塵情而決心進入凡間，會不會到現在還是相依于竹林，快哉終日？」

　　「沒有也許。小青，當日離開竹林的時候，我走得堅決，你卻念舊，非要以我們依附過的紫竹制傘，錯過觀世音菩薩的清露，慢嘗人間七情，我本來覺得可惜，現在想來未必不是件好事情。」並不回避小青的瞪視，白素貞認真地頜首，站立起身，她把膝上的傘握在手中，「我當日在西湖邊上拾到這把傘，下湖瞧見你的睡顏就覺得其實為妖應該如你，可是我出了湖面又一次決定為人，這個人間有我決心留戀的東西，我斷不想放棄。」

　　「所以你放棄我？」

　　「我選擇做白素貞，她是一個女人。」

　　啪——白袖下的纖手使勁，折斷了紫竹傘骨；劈——纖指劃進氈紙傘面，圓潤的指尖卻力透紙背。小青看著完好的傘變成了破碎的紙片和折了的傘骨：「你想我進沈家門？」

　　「這世間男子都重名理，只有你成了他人婦才可斷了他的俗念。小青，你該成全我。」白素貞站得直，斜瞥小青的眼裡有嫉妒的哀愁，是針樣的刺對著曾經的姐妹。

　　小青點頭，從倚靠的藤蔓上跳下來，彎下腰去撫那折斷的傘骨：「據說紫竹傘骨最耐用終生，原來也是笑話。我剛巧換了把新傘，正免了取捨。便依你吧，姐姐。」

　　「我會感激你。」素貞走過小青的身邊，白裙的衣襟上沾了落在藤木椅上的飛絮，小青直覺地想伸手去拍卻僵在半空，看她進了屋門。

　　「為蛇的時候我聽說為了妖就可以不怕鷹攻蛙噬、人的採捕，於是費五百年成精氣，在紫竹森裡聽佛祖菩薩佈道，千年才聽懂知道為人才有七情，於是去找合心意的人形。是那幅蔡巨的《小列女圖》，筆觸很淡，墨色久了還有碧青底，我可以著人衣裳也嘗美食，視為一大樂事。可是，人有七情，難道妖便不及？我不明白。這樣說來你選為妖還是人？」小青獨自站在院中，耳語般的聲音聽來低落，伸手拔下發間的那枝桃花簪子，她疑惑的眼似在看一個活物。

　　「是妖都想為人的，小青姐姐。」細細的回音從桃木簪身裡傳出來。

　　小青搖著頭：「是嗎？你這萬年桃木也看不開。」

　　「花費萬年才有精氣，小青姐姐，你們本是活物當想不到被迫固住身形的痛苦。我到現在都難以成精魄，也只有你肯聽我說話。」桃花簪頭在小青指尖發光，極弱，熒火蟲般的燭光。

　　小青咬住下唇，思忖了一會兒才又開口：「你也這麼說，我自然無理由反駁你。只是我自己覺得灰心，便助你一臂之力吧。」她一用力，簪尾的尖刺便刺進她中指，一滴血紅映上簪身，使得簪頭的光猛地增強。小青滿意地眯起眼：「我們千年蛇血可助你凝結精魄，不過百年你便可有具體形態，真想看是什麼樣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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