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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七


  南宋文人辛棄疾有詩云:細雪茶經煮香雪。所謂香雪云云,指的便是梅花上的積雪;再加上蟠香寺的梅塢,素有「香雪海」的美名,所以此處的沉雪自非他處可比擬。

  雲瑛合上眼睫,迎和颯寒疾風,領受這何其廣卻又何其渺小的天地。

  寬闊似迢迢無盡處的翰海,卻又微渺若三千世界的一角,涵容了一切——有山、有水、有人間、有……煙火情緣。

  雲瑛在雪地劃過一道漣漪,款擺如一片飄零花,獨舞宇宙之間。她恣意縱情的揮舞衫袖,卷起陣陣梅花拂雪亂,旋轉旋轉,強烈的暈眩,抽離了一切。

  她仿佛看見了另一個自己一顆不能規範軌跡的流星。

  去吧,去吧,再沒有牽繫,再沒有羈絆,只欲乘風而去。

  兩個箭步外的一株梅樹後,隱約可見一人影,一個玄色身形似生根般的文風不動。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好運氣,又巧合的與她獨處同個時空中,他不能自己的傾醉於她舉手投足間揮霍流泄的光華。不是不食人間煙火的神女,又非心熱情切的人間女兒,而是他未曾聞過的生命落款——清暢悠揚的迦陵綸音。

  雲瑛任性的以足為筆,圈繪出一朵又一朵娉婷菡萏,俯瞰自己的傑作,她笑了,笑得自在暢意、肆無忌憚。因陡然止步,一個不穩,她俯身醉臥雪地,以掌覆臉。好久沒那麼放鬆了!

  透過細細指縫,絲絲冬陽篩過梅影,揭開手,眼簾倒映著一張含笑的俊臉。

  「你在做什麼啊?雲姐,躺在冷冰冰的雪地上很有趣嗎?」

  雲瑛見是程然生,開心的怡然微笑。

  「幫個忙,扶我一把吧。」

  然生欣然從命,拉著她手一把站起。

  雲瑛拍了拍身上的雪,滿眼狐疑的瞅著他直瞧。

  「我說你這富貴閒人怎麼會在這兒?」

  「誰要我一回府便想同姐姐你挑燈夜話,不見你在府,那我自是一刻也待不住啦!這一處一處尋啊覓的,總算得見雲姐。」

  雲瑛一臉不信。「你啊,說話總喜歡多幾分虛頭。」

  「不假不假……我豈敢有假呢。」然生俊眸轉啊轉。

  「哦,是嗎?真若子期所說,你怎麼出現得真是時候啊?」

  「念及雲姐,興之所至,便步及此,想來是咱們心有靈犀。」

  「就不知道這擔心是否由衷?」雲瑛說來似笑非笑。

  然生爽朗一笑。「再真不過了!否則豈能讓我在這浩瀚的香雪海中找到你呢。」

  雲瑛唇邊一抹輕笑,秋波流慧的直瞅著然生,揶揄道:

  「你是尋了……可為什麼不爽快現身相見呢?偏生躲在一旁偷瞧。」

  「就怕擾了姐姐的好興致。」

  「哼,言不盡意,最壞的傢伙才這樣。」雲瑛睨他一眼,口角笑意難掩。

  然生深深一揖,語帶恭謹的道:

  「小弟只有恭敬不如從命嘍!」一面說,一面順著餘光,往身後兩箭步的一株梅樹偷覷,然生悶笑在心。就不信「他」置若罔聞!

  待再回神轉顧雲瑛,只見她正取過堡熟的水,意態自得的注水於壺中。她不輕忽每一個環節,但於謹慎外,還有分行雲流水的瀟灑。

  「你嘗嘗吧。」

  眼前多了一隻碧晃晃的茶杯,雲瑛微笑的看著他。

  「不用擔心,我的茶沒毒的。」

  然生接過茶杯。「真是受寵若驚,我今兒個真不知走的啥好運。」

  然生將杯子湊近鼻端,讓這馥鬱茶香將他緩緩圈繞。光這茶香便叫人銷魂,更遑論啜飲後的滋味兒了。

  「比之暮霞呢?比之你那好二哥呢?」

  「我說嘛……若沒這麼樣靈巧人兒、這樣的靈巧心思、這樣的巧手,又這般恰到好處的火候,不能成就這樣攝人心魄的幽幽香韻。」

  他搖頭晃腦的一邊稱讚,一邊踱步來到雲瑛身畔,定定的直望向她,眼底是一片煦煦春風。

  「說得這般諂媚!古云:巧言令色,鮮矣仁。」雲瑛撇唇,水眸卻是盈盈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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