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何弦 > 戲弄潮郎 | 上頁 下頁
三十五


  雖然極低細,可每個音節貓是那般清晰可聞。漸次於低音中,偶爾夾雜珠王跳躍,清脆短促,此起彼落;繁音漸增,先如鳴泉飛濺,後若百花爭妍,滿堂花團錦簇景象;更夾語燕嚶嚀,漸漸有百鳥朝鳳之盛,一片太平治世風光!

  雲瑛直覺整個人都清明了,閉塞的孔竅全讓音律給喚醒了。雲瑛情難自控,趕忙撫琴與笛聲相應和。琴音悠揚動聽,情致纏綿,音律愈轉愈高,琴韻竟履險如夷,毫不費力便轉攀而上。奏了良久,聲韻轉而微緩,若有若無,細微幾不可再聞,終歸萬籟俱寂。

  而一直隱身立於月洞門後的潮生,早讓這琴笛合嗚給牽引失神。潮生在聽聞一小段笛聲,便已心裡有數這吹笛人是誰。當今大概也只有那人能吹出這樣醉人心神的樂音,這人號稱正是「笛王」。

  笛音終了,一個拔尖,颯然靜止。

  而雲瑛半天不語,怕攪亂了空氣懸浮的淡淡聲息。

  不知過了多久,她才悠悠吐屬:

  「這是古曲太平引,竟有人能用笛表現激昂氣慨,這般懾人的樂音,誰不醉心傾倒!」

  「雲姐,還請見諒,小弟冒犯了。」這聲音的主人含笑迎前,更顯倜儻。

  雲瑛的美眸卻一瞬不轉的直盯著程然生腰際間懸掛的一隻曲笛,雲瑛瞠大水靈大眼,一副不置信的模樣。好半晌過後,她才打破寧靜:

  「子期,你身上佩著曲笛……嗯,你不要說你剛才不在附近!不對,我是說……剛才是你,對嗎?」雲瑛一面理清亂成一團的紛雜念頭。看來,這程然生是真人不露相!

  程然生不置可否,深深一揖,微笑道:

  「雲姐有話直言,小弟竟不知雲姐琴藝精湛若斯。」

  看來,他倒是直指其事,爽快承認了。

  雲瑛既明真相,神氣複又如恒,只是口角有抹難解的笑意。

  「嫂子,您沒來由笑得我忐忑不安呢!」

  雲瑛漾滿笑意的水眸一轉,知道這程然生每當無所適從時,便會自動將「雲姐」一稱升格為「嫂子」,遂撇嘴輕笑。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都怪我有眼不識泰山,恐有辱笛王清聽。」

  雲瑛秋波流轉間,透露著狡黠神采,吐氣如蘭的笑道:

  「子期,你騙得我好苦,不是嗎?」

  「喔,我可沒騙過您啊!」然生眼底難掩讚賞。

  雲瑛輕扣羽弦,發出叮咚聲響,巧笑倩兮。

  「明明你就自露招牌啦!我居然叫你矇騙那麼久,真是瞎了眼兒了。」

  雲瑛微微一笑,垂眼徐徐道來:

  「曹魏正始年間,名士殊分二路——入仕廟廊在野山林,而在野的名士有以阮籍所領的竹林七賢,七賢中,精通音律之人除嵇康外,另外還有兩人:一位是阮鹹,一位便是鼎鼎大名的笛王——向秀。子期,敢問這向秀的表字為何呢?」

  然生撫掌朗笑。「雲姐姐,你已然想到了。」

  雲瑛秀眉一揚。「不對,我也是剛才才想到這一層的。你的表字恰好與向秀相同向子期、程子期,世上哪有這般巧的事!另外,你所居的院落名為『藻韻』可不是自亮招牌嗎?」

  然生不料她這麼捷才,呵呵一笑。

  「好姐姐,我真服你了!可以從我的表字聯想到向秀,這『藻韻』二字也叫你破了機關,雲姐,你真是我的知音人。」「其實我是看你腰際所佩的曲笛才有這接下來的諸多想法,不過是事後諸葛亮,沒有什麼好說嘴的。」

  一直隱身於彼端的程潮生不是滋味兒的目睹一切,心中不住質疑:為什麼小弟偏生就能得到她如沐春風的對待?這一副相談甚歡的景象讓人看了,有著說不出的礙眼!

  潮生按捺微惱的情緒,又望向雲瑛、然生的方向,就見她不知道何時已卓然立於扶疏梧桐間——

  風吹拂過她的發、她的臉龐、她的衣袖……只見雲瑛微仰秀臉,片片梧桐落葉將她圈擁在一重重的漩渦中,形成絕美的景致!

  潮生的眼瞳深深定在雲瑛一身的風華,眸光散發從未曾有的情傷,連他都沒能自覺。

  莫道不銷魂,人比黃花瘦——此時滑過潮生心臆,是這麼兩句,他依循思路找到了典故——

  李易安的「醉花陰」。

  「莫道不銷魂,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潮生低喃了一次又一次,一字一句,匯流成一股淡淡柔柔的情緒,悄悄落籍在潮生心坎。

  潮生伏案整理各府道遞呈上來的卷宗,陡然,發現一封壓在卷宗底下的信件。瞧信封上的筆跡,一手端嚴的楷書,應是大哥的來信吧。

  急急拆閱,果確是大哥所寄。潮生每讀完一字,心中的憂慮亦隨之遞減,終至閱畢,他輕籲口氣。

  放下信箋,不意望向灼灼燭光,他想起了芊茴,又想到大哥,不自覺又想起他名義上的妻子雲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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