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何弦 > 戲弄潮郎 | 上頁 下頁
三十


  程然生不由心下揣測:她當真沒有半分怨言?否則,透過琴曲所表現的意態怎麼會沒半點起伏?真是平靜若古井之水,抑或她有心隱藏?不過,她真能將心思完全隱藏在跳動的音律之中嗎?

  一曲終了,雲瑛開口相詢:

  「子期,你在想什麼?看你神情恍惚,怎麼,我的曲子有什麼不對嗎?」

  然生歉然一笑。

  「呃……雲姐想偏了。姐姐一首『秋水弄』聽來謙和沖虛,怎麼會有什麼不好?我突然想到別的事,才走了神,真對不住了。」

  「想什麼?」

  「我想到『廣陵散』,姐姐聽過沒有?廣陵散是西晉末年竹林七賢之一的嵇康所作,廣陵散也因為嵇康刑前一奏,而得以萬古留名。」然生說來幽邈,目光也拉得悠遠。

  雲瑛陡然發覺,一直給人感覺如春風般的程然生,底蘊並非如外表他所表現的。

  「嵇康善於撫琴,晉書中說他。龍章鳳姿,天資自然。,七賢雖是以阮籍為首,但名氣最盛卻是嵇康。」說著說著,雲瑛不自禁神往。那是一段以「風流」貫穿的年代。

  程然生其實早就知道她不若一般女流,但她不僅只是粗識字,最讓他驚訝的是——她讀史?!

  然生誠懇讚賞:

  「原來女子中也有人讀史,那吟詩填詞當然也難不倒雲姐了!沒想到女子中亦有博覽多聞之人。」

  「不過是從前跟著兄長不意看了一點書而已,哪稱得上博學。」

  然生呵呵一笑。

  「雲姐若身為男子,這般才智、學養,絕非池中之物。」

  雲瑛聽他稱讚,只是牽動唇角,淡淡一笑。

  不經意旋身,目光靜止在漫天隨風起舞的花瓣。

  然生定神看著雲瑛,心下喃喃:

  「這個二哥,上天並非待薄他,可惜他卻沒看見上天賜他的另一個驚喜。」

  雲瑛轉過俏臉,溫柔一笑。

  「擾你一下午,我回倚廬去了。」話說完,她起身走出快雪堂,沒走幾步,又想到什麼,複又回過身叮嚀:

  「明兒個你早點上涵碧堂,這事得要你拿主意才行。」

  「知道了。」程然生微笑答允。

  雲瑛不望揶揄:「你知道就好,別讓我明早又不見你人影。」

  叮囑過後,她才慢悠悠的散步著回她的香藕齋。

  程然生凝腴著她漸漸遠去的倩影,良久,才從雜思中回神。

  空氣中還浮動著适才的茶香,他想著雲瑛那清而不寒、柔卻不弱的氣韻,輕輕一歎:「不知道二哥這睜眼瞎子可以當多久?」

  琅書閣內,程然生正在整理架上的金石古玩、字帖畫卷。

  門不知何時給推開了,程然生一回首,見著來者,不由笑道:

  「還道是誰呢,原來是我的好姐姐。」

  雲瑛攏了攏外褂,移步到一整排的書架前,隨意抽了本「漱玉詞」站著便看。然生見狀,連忙為她搬張幾子。

  「雲姐,坐下吧。」然生將雲瑛壓坐在幾子上。

  雲瑛忙欠身站起,連聲道:「這怎麼敢呢!」

  然生本還帶笑的眉眼兒瞬時沒了表情,淡淡的道:

  「雲姐,喔,不對,該稱二嫂子吧。都這麼好多時日過去了,您心下對我們這府上的一家子還是這般生分?咱們程家上下哪個不是以誠相待,嫂子待我們卻還隔著牆!什麼怎麼敢,你仍拿我當外人看,豈不叫人心冷!」

  雲瑛聞言,輕輕一笑,搖首歎道:

  「這世態中的真情假意本就難辨真偽,所謂實虛又有什麼好計較的。假意若能不為人所察,又何來真假之說呢?」說到最後,雲瑛人已踱步來到門扇,望向越發顯示出蕭瑟景氣的園子。是沒有什麼好觸景傷情的事,她的世界一切的落款都是淡微的、平靜的,似道潺潺小溪。在他人眼中,風花雪月所帶來的也許是傷秋思春的種種紛紜情狀,不過在她陸雲瑛眼中,卻只能夠得上單純的自然時令,雖也是快樂,就只是遞檀伴隨的時節驚喜而已。

  雲瑛自覺自己應該是清心寡欲了,只求兩餐一宿上瓦寄居,她很愜意了!再加上宋雨容和程夜待己也算有情,她豈能再貪得無厭的要求他人情感的出發點與真假呢?

  良久,然生忽而沉聲笑道:

  「原來如此,你不怪我大哥棄你若敝屐,亦不怨我二哥視之如長物,這來由我總算明瞭了!」

  雲瑛飄忽的心思,讓然生這天外飛來一席話給引回來,她揚朵笑等著他說下文。

  「是心——你無心,所以你不在意、不縈懷,無視外人加諸于你的難堪或冷落。所以,雲姐你還是每天依然故我的撫琴、品茗、蔭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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