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候文詠 > 親愛的老婆 | 上頁 下頁


  「那為什麼不是以我的忍受度為標準呢?」

  「親愛的,」一個腮吻就解除我的武裝了,「我們的生活氣質可以降低沒關係,可是我們的生活品質一定要提升,你說是不是?」

  「那為什麼是我收拾呢?」

  又一個吻。「因為你愛我,疼我呀。對不對?」愛情暴力。

  現在你大概知道了我們家的公正,公平,公開是怎麼回事了。雖然說都有一定的規則與法律。可是規則的制定與頒行學問可就大了。

  向來我是嗜書如命。不管走到那裡,無趣的時候,只要沒有書,我就會全身不自在。生命像是一場慢性疾病,到處充滿了無聊。因此我得隨時帶著書本,像是吃解藥一樣,不時和這場無聊病作長期抗戰。不但出外如此,在家裡更是這樣,從廚房,浴室,廁所,客廳,到餐廳,都有書本埋伏,以備我不時之需。

  但是我親愛的老婆可不這樣認為。

  「親愛的老公,你為什麼要把垃圾到處亂丟呢?」

  「那是書,不是垃圾。」

  「如果是書,為什麼不放在書架上呢?」

  「那有特別的意義啊。」

  「我實在看不出來,苦苓的「校長說」丟在沙發上有什麼意義?」

  「只有那種書的每篇長度,剛好適合電視廣告的長度。」

  「那抽水馬桶上面那本馬克斯的「資本論」,你又怎麼說?」

  「我看了會想大便。」

  「我不管你怎麼說,你把書弄得像垃圾。」

  「親愛的老婆,那是書呀。」

  「如果你不把書裝到架子上或是你的腦子裡,我實在看不出書和垃圾有什麼差別。」

  書權之不得伸張,可見一斑。

  最近我看莊裕安醫師寫的書「一隻叫浮士德的魚」,裡面提到出門不帶書,比不帶錢還要叫人不能心安。看了真是直呼爽快,覺得於我心有戚戚焉。想我們當初談戀愛時,在適度的光線、角度、氣氛之下,我稍舞文弄墨,談書論藝,我親愛的老婆那種著迷的眼神,與今日的書本垃圾之爭,實在是不可同日而語。是可忍,孰不可忍。我當下決定非得再出來為書申訴一番不可。

  在一個陽光明媚、空氣清新的早晨,我買了一大捧的瑪格麗特花,插滿了家裡的花瓶。並且還難得地做了一頓早餐。就在我親愛的老婆快樂地享用著咖啡、荷包蛋、火腿三明治時,我愉快地回憶起我們當初的情景。

  「你還記得當初我送花給你的情形嗎?」

  「你當初還說永遠不讓花瓶裡的花凋落,還說花是你不變的心情,我怎麼會不記得?」

  事實上那句話是在生死存亡的時刻說出來的。因為有個傢伙也和我一樣頑強地在她住處的花瓶裡插花。我的處境真是危急的。根據我親愛的老婆後來的回憶,如果那傢伙的英俊瀟灑有八十分,那麼我只能得五十九分。雖然我從沒見過我的對手,可是每次我坐在她的客廳,那盆觸門驚心的玫瑰花就會囂張地湧入眼簾。每回花都新鮮得很,我可以確信那是剛剛換過。

  我們坐著聊天,吃東西。可是我不再覺得那麼有趣。一大捧的玫瑰花,好象是自己的領域掛上了別人的國旗。再也沒有比維護自己的主權完整更迫切的事了。從此之後。我也加入了買花的行列。我的花是瑪格麗特,淡淡的小白花。

  「淡淡的小白花,永恆浪漫,勝過無數個短暫的激情。」

  流言不斷。有人告訴我,冬日的午後,他們在校園裡的楓林大道漫步。然後是我的對手是有車階級的高能力消費者……我只是窮學生一個。當時我所做的事是每天心痛地帶著一把新鮮的瑪格麗特到她的客廳,然後面帶笑容地把花瓶上的整把玫瑰花丟掉。

  「老實說,你那時候怎麼有那麼多錢買花?」事隔這麼多年,我的老婆倒想起了這個問題。

  「嘿,你別看花開得正美。我自己縮衣節食,三餐吃泡面,餓得都快枯萎了。」

  「我就是覺得你很討厭,想把你嚇跑。可是你卻像個牛皮糖似的。」

  「我買到最後,連花店的老闆都同情我的遭遇,硬是鼓勵我,賠錢也要賣花給我。那一陣子就是做夢都會夢見玫瑰怪獸。好不容易把它砍掉,不久又長出來,愈長愈多,機乎要把人吃掉。」

  「倒是有點被你的毅力感動。」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