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候文詠 > 親愛的老婆 | 上頁 下頁


  坐在客廳裡的是雙方家長以及雙方家族的重要幹部。新娘一大早就迎娶回來了,但是我還不能親吻她。我們得靜靜地坐在那兒等一、二個小時的時辰。等祭拜過祖先。才算是正式過門。

  雙方客氣而安靜,尷尬得很,像是給誰愚弄了似地。

  沒有人找得出能夠持續五分鐘以上的話題。大家看著我,彷佛這一切罪過都是我造成的。

  沈悶中,我的伯父拿出了他那台隨身小收音機。

  「東元,一百零五塊。正道,一百元零三毛……」

  「親家,你也收聽股票?」對方的叔叔說話了。

  莫名其妙地,雙方的人馬都加入股票分析的討論與戰局。一時氣氛熱絡,雙方大有相見恨晚之勢。真是喚醒群眾,能知團結,最有力的武器。

  從股票到對國事的看法,到彼此對疾病的秘方。等我們祭告祖先之後,這兩個原本素昧平生的家族,已經成了熱絡的夥伴了。國父的看法果然沒錯,二十世紀不得不為民生主義擅場之世紀。

  我的婚禮是在吃吃喝喝之中結束的。那樣的場面總讓我想起費裡尼拍「羅馬」那部電影中,意大利人當著大街的那種吃相,熱鬧而叫人不太敢恭維。臺上的長官,不管見過沒見過,一律哇啦哇啦地講一些冠晚堂皇的稱讚與祝福。這一天新郎是世界上最好的男人,沒有人會提他襪子亂丟的醜事。新娘一定是世界上最宜家宜室的女人,大家也忘記了她愛哭的缺點。台下賓客亦不甘示弱地吃他們哇啦哇啦的宴席,交他們唏哩唏哩的際,應他們嘩啦嘩啦的酬。麥克風偶爾發出吱吱的聲響,沒有人覺得那是噪音。噪音是我們喜慶方式的一大部分。中國式婚姻最大的好處恐怕在於這是一個和稀泥的民族,你搞得愈爛,大家愈感到滿意,並且衷心祝福。

  等到夜深,所有的賓客都走了之後,我忽然覺得悵然若失。婚姻像是康德拉的小說「黑暗的心」或者是柯波拉的電影「現代啟示錄」。當你充滿著期待沿者河流逆流而上,愈深入核心愈清楚地發現根本不是這麼回事。

  「你還記得我們談戀愛的時候,我們期待的結婚典禮嗎?」

  「當然記得。」我回答。

  「說說看,我喜歡聽。」

  「我們的婚禮要在一個綠草如茵的草原上。」

  「對,對,再說。」雅麗的興致可來了。

  我硬著頭皮接著說,「賓客們都在鋪滿白色餐桌上等著我們。風微微吹過,陽光薄薄地曬著人。我們在弦樂的伴奏下,慢慢地乘著直升機降落下來。花童為我們卷開長長的地毯……」我忽然停下來看她,「我們的婚禮好俗氣,對不對?」

  「我們只有一輩子,想過大部分人都過的日子,於是選擇了婚姻。所以結婚一定是最俗氣的事。可是我們俗氣得心甘情願。」她理直氣壯地告訴我,「再說給我聽啊,還沒講完。」

  我想了想,「日子要過,夢也要做。」

  說著我們都好笑了起來。

  「我們一定會白頭偕老。」我感觸良深地表示。

  「喔?」

  「我再也不要再結一次婚了,」我裝出老狗的可憐相,「我覺得我像是翻山越嶺,千辛萬苦爬呀爬,總算是爬到你的身邊。」

  我親愛的老婆眯著眼睛,做出動人的表情,「不過你還有一座山嶺要翻……」

  我斜眼看她。好在這次夢魘我並不是真的一無所有。至少我親愛的老婆是一件唯一值得的事。感謝老天,我終於公演完結婚典禮。現在是我的洞房花燭夜,一切才正要開始。

  我親愛的老婆風情萬種,正是春雪初融,斜照江天一抹紅。

  我總算開始覺得結婚或許是一件有趣的事了……

  基本上,有人認為結婚是在嚴冬裡跳入冰洞,做了一次,一輩子都記得。我們結婚是在盛夏,不過那種跳入冰洞的感覺倒是很實在。幸好溫度有一個好處,只要不太離譜,很快就能適應了。

  結婚以後,我親愛的老婆把訓練一個標準丈夫當成是她的職志。果然她收到了很大的成效。包括我從此失去了亂丟襪子的權利。用完書籍必須物歸原處。拿了錢要寫紀錄。還有我隨時必須把房間保持在某種程度以上的整潔。

  收拾房間對我從來都不是什麼大問題。就一個理性的成年男子而言,當一個房間的亂度超過了他的忍受度,他自動會收拾。因此也就沒有任何環保問題。

  我親愛的老婆本來可以接受我的理論。可是漸漸她發現每個人的忍受度原來是大不相同的。往往在一個房間的亂度還未達到我忍受度的二分之一時,她早已氣得人仰馬翻了。於是規則很快改變了。

  亂度以她的忍受度為限。並且收拾的人是我。

  「為什麼要規定以你的忍受度為限呢?」我可不滿意了。

  「因為我們是一體的,親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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