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黃蓉 > 小娘子馴夫 | 上頁 下頁
三十九


  穆天魁臥倒在血泊中,眾人一陣驚呼。

  杜飛煙把劍扯出來,狂笑不止,哈──笑聲在寂寂的夜空孤零零的回蕩。

  這死王八蛋,窩在青樓豔窟醉生夢死數個月,原以為他將風流快活頹廢以終,沒想到單琳琳幾句挑撥之辭,竟將他引上黃泉路。一切只能怪他心術不正,驕恣妄大。

  翌日,杜飛煙被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判了死刑,交付三日候斬立決。

  段樵自宿醉中醒來,乍聞此訊,直如青天霹裡,驚愕得幾乎發狂。

  他倉皇趕到單琳琳家中,質問她,「是你做的好事,對不對?」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單琳琳不敢看他那張殺氣騰騰的臉。

  突然──她頸際一涼,寒森森的劍光驟閃,犀利地架在她的脖子上。單琳琳大駭,不禁毛骨悚然。

  她輕輕一動,那劍卻硬生生地劃破她一道口子。不深,像一條紅色髮絲,黏在脖子上。她再也不敢妄動。

  「你想殺我?就為了一個人盡可夫的女人?」

  利刃前移寸許,口子更深也更寬了。

  「她有什麼好?比得過我對你的情深意濃嗎?」她發瘋似的大叫。

  「告訴我,是不是你?」他只要一個確切的答案。

  「我、我……我怎麼可能害你,我對你的愛天地可鑒,段郎,先把劍收起來好嗎?」她心神俱凜,汗流浹背地伺機發難。

  寧為玉碎,不為瓦全。她得不到的,別人也休想得到。是的,她已是強弩之末,唯一能做的只有絕地反擊,不成功便成仁。

  「原來真是你。」段樵無限黯然,他至信的人呵!怎麼可以如此對他?手中的劍身微抖,整個人因重挫而恍恍踉蹌。

  「不是我,你聽不懂嗎?」單琳琳在千鈞一髮之際,身子前踞,再往後疾彈,颼地回身,反手一劍,擋在他劍上。終於,露出了狐狸尾巴。「逝著已矣!咱們可以從頭來過,跟我回河北吧!」

  段樵睇視著她!悲憤交加地,像聽了一個最滑稽荒誕的笑話,而發出錯綜複雜、曲曲折折的笑聲。

  西方遠處,傳來寺院的鐘聲。此時轉來格外震人心弦。

  他無限淒涼地執著長劍,指向她,動也不動。

  月落烏啼霜滿天……他的心比漫天飛雪還要冷。

  「從今而後,我與你恩斷義絕。」長劍一揮,砍斷她手中的劍,亦削落她一綹長髮。

  「嚇?!」單琳琳如遭雷殛,半柄利刃鏗鏘一聲墜地。她呆立原地,眼淚汩汩淌下,悲傷得不能自己。「沒有了她,還有我呀……」

  段樵把劍也給扔了,那是她送的禮物,在他二十五歲生日那一天。她戲稱那是一對雌雄寶劍,暗喻與他天長地久。奈何……

  碰上這樣一個男人,她根本無計可施。羅愁綺恨,化為烏有,她只覺寒涼至心底……

  「我不准你走,不准你拋棄我。」原先她也不希望是這樣的結局。如果沒有杜飛煙,如果他肯好好愛她,如果真是如此,一切是可以美好完滿的。

  段樵甩開她緊抓著他衣袖的手,飄然沒入無邊無際的黑暗中。

  禪院鐘聲又響起,彷佛催人上路,聲聲不絕於耳……他走了。

  獨留她面對殘局──或許,殘局便是定局。

  她目送他走遠。一時的報復之心,竟演變成欷籲一場。她嘴上竟掛上一朵自嘲的微笑。

  一切一切,如夜來的風和雨,天明後又將杳無蹤跡。她不後悔,也不心慌,她什麼感覺都沒有,宛似一具行屍走肉,再也不懂得笑和哭。

  獄中的日子果然難熬。短短三天,杜飛煙已經接見了一百三十二人次,累得她只想大睡一覺不願醒來。除了哭天搶地的娘,和怒指她不肖不聰明不聽話,末了又哭得聲嘶力竭的父親外,連村裡的大嬸、太婆、老伯伯、小柱子……都來探監,表示慰問。只有那個死沒良心的,至今連個兒影子都沒瞧見。

  真是難熬的三晝夜,她想他想得心口都揪疼了。

  漸漸地,曙色蒼茫。她的刑期到了。

  她一夜無眠,看著石牆上方,小小的窗口外,由青白而緋紅的天色,柔腸寸斷──已經是「斬首之日」了。

  獄卒送來她最後一頓飯,菜色相當豊盛,有雞腿、鹵蛋和紅燒魚。

  「吃吧!過了今兒你就成仙了。」獄卒高大魁梧,一徑低著頭,不願正眼瞧她。

  臨去前,忽然問了句:「後悔嗎?」

  「生得相親,死亦何憾?」說了他也不會懂。杜飛煙抓起雞腿,用力咬下一大口肉,洩憤似地咀嚼著。

  獄卒訝然一愕,看了她一會兒才離去。

  奇怪,這獄卒的背影好面熟啊?

  無暇顧他了,口中的肉根本食不知味,當那是穆天魁的背影,也許感覺會好一點。那惡霸實在死有餘辜,她明明是為民除害,卻要慘遭砍頭,天理何在?

  「吃飽了?上路吧。」不是剛剛那名獄卒,換了一個,這一個比較凶。

  杜飛煙身上手鐐腳鐐層層枷鎖,完全沒有反抗的餘地。她頹然地跟在獄卒後邊,蹣跚步上法場。

  「生得相親,死亦何憾?」除了段樵之外,江湖上另三大「賊寇」莫不為這句話感動得無以復加。特別是狄雲,他一生縱情「花海」,只知「人生得意須盡歡」,幾時遇上過此等至性至情的女人?

  兩天前,段樵飛鴿傳書,同他的三名好友求救,邀他們至段家莊共商計謀,以救回他的妻子。狄雲、孟龍、易寒收到消息後便火速趕來。

  「你花了五十兩買通獄卒,蒙混進去見她,就換回了這兩句話?」孟龍問。

  「這兩句話一千兩都買不到啊!」易寒拍著段樵的臂膀,很替他高興娶得良妻美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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