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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五


  蕭遠航也和榮華號辭了工,他手底下的學徒都已經安排好了另外的師傅,只有一個朱小松,死賴活賴要跟著蕭遠航。

  他是家中老三,上有兩兄下有弟妹,在家一向是不受重視的,就算在榮華號當學徒一年半載的不回家,家裡都不會有人多問一句。

  只有在蕭遠航身邊,朱小松覺得自己很有用,蕭大哥與嫂子待他就像對親弟弟一樣……喔不,他在家也是親弟弟,但根本討不了好。

  總之,他每次去蕭家都很自在,覺得自己備受疼愛,小舶吃的穿的他也都有,他實在太嚮往太喜歡那種感覺,自是要抱緊了蕭遠航的大腿。

  況且,蕭遠航的技術勝過榮華號其他的師傅可不止一星半點,他教學徒也從不藏私,朱小松還想著從他身上多學點,以後自己成了家才能養活得了妻兒啊!

  所以磨到最後,蕭遠航要求他取得家裡同意便帶他走,這一點朱小松不費吹灰之力就辦到了。

  他將這幾年賺的銀子拿出二十兩回家,朱家雙親很乾脆的放人,橫豎家裡吃飯的人太多不差這個兒子,朱小松等於用錢買斷了這一份淡薄的親情,當下心裡還有點難過,只是回到蕭家大吃大喝一頓之後,他的心情馬上又活絡起來了。

  至於許大娘,她很乾脆地揮揮手向蕭遠航告別,因為她早知道賣紙的事成了,她的功勞跑不了,不久後她只怕也要榮升他處,不在沔陽了。

  當蕭家的兩輛馬車停在桃樹巷口時,巷子裡幾乎家家戶戶都出來幫忙他們搬箱籠,向他們道別。

  蕭遠航自知這不可能是他人緣好,顯然是秦襄兒這陣子住在這裡敦親睦鄰,才會大家都來相送。想著她才叫陳大力夫婦不要來送別,怕自己捨不得就走不了了,結果還是來了這麼一大攤子人,他看她紅著眼睛和巷子裡那些女人離情依依的模樣,居然有些想笑。

  那頭女人們自成了一個無法突破的圈子,男人們只好過來與蕭遠航話別。不過這巷子裡的男人都怕蕭遠航,也沒幾個與他有深交的,加上蕭遠航對外人素來沉默寡言,所以男人的圈子比起女人的顯得單薄許多,大多是一兩句話的事。

  不過仍然有些例外的,王秀才今日特地向學堂告了假,他來到蕭遠航面前,朝著他一揖到地。「蕭兄夫婦對王某的恩義,王某不敢或忘,來日定然相報。」

  這種酸裡酸氣的說話方式,蕭遠航還真不習慣,明明王秀才的年紀比他還大,偏偏稱他為兄。不過他知道王秀才的意思,便言簡意賅地道:「王秀才言重了,來日你若蟾宮折桂,做一個好官,便是對我們最大的回報。」

  「蕭兄高言,王某謹記。」王秀才又是一拜,暗自在心中下定了決心,科考必全力以赴,不讓這些看好他的人失望。

  王秀才退去後,換周老財朝著他踽踽行來,他的斷臂還包著布,臉色有些憔悴,但已經比事發當日被送回來時那快咽氣的模樣要好多了。

  「蕭遠航,我……我也要向你致謝。」周老財說得有些彎扭,但表情卻很真誠。「趙桂生那事,是你幫忙的吧?」

  蕭遠航沒有否認。「我只是做了我該做的。」

  周老財歎了口氣,居然就要跪下,蕭遠航連忙扶住他。「不必如此。」

  周老財當下紅了眼,想想自己過去因為嫉妒,從來對蕭遠航就是陰陽怪氣的,但瞧瞧人家是怎麼待人處事的,居然以德報怨,光這點就值得周老財感恩不盡。

  「我知道趙桂生被衙門關押了,因為罪證確鑿不日就要處刑,昨日縣太爺找我過去指認,果然是那廝買通了榮華號裡打雜的工人,在我經過時偷偷把固定樹材的繩索割斷,差點沒害我一條性命。」周老財邊說邊哭。「那趙桂生其實是想要我的命啊!因為他貪了我的船圖,又怕我說出去,便想殺人滅口,幸好有你替我伸冤,否則我這條手臂也是白斷了……」

  蕭遠航歎道:「趙桂生想借船圖更上一層樓,在此間他也只能找劉全了,畢竟榮昇號做的是海船,收入比起內河船廠不知要高出少。我只是提醒了劉全一句,若趙桂生真能拿出改良前桅的船圖,就多問兩句,果然他一知半解,很快就洩露了那船圖根本不是他的。」

  在業內,盜人心血是最被不齒之事,劉全裝作氣憤把這事告訴許大娘,許大娘馬上聯想到了周老財手被壓斷的事,當即告上衙門,也把這事通報了京城許家與武昌船廠,最後趙桂生果然被踢出武昌船廠,而在盜圖一事上,衙門雖只能輕罰,但在殺人一事上可是要重重的懲罰,以儆效尤。

  周老財仍兀自抽抽噎噎道:「雖然船廠賠了我一筆銀兩,但我的手還是廢了,以後也只能當一個廢人。你知道,我從小在沔陽碼頭長大,在造船廠裡當大師傅是畢生的夢想。我花了那麼多年去寧波學會造船的技術,吃了不少苦頭,才有今日的地位,可現在一切全沒了,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

  蕭遠航不語,等到周老財發洩了一陣,能夠控制住自己情緒了,他才緩緩地道;「你只是少了只手,又不是死了,你無法親手造船,不會教人造船嗎?原本當大師傅的人就很少在做那些費力氣的粗工,你做不了,不會讓學徒做?你能改良前桅,就能改良更多東西,像你這樣老經驗的師傅船廠最缺乏了,你想想許大娘的為人,若你願意去船廠教那些學徒技術,你覺得她會不願意嗎?」

  連續幾個提問,猶如振聾發饋,周老財用力一抖,雙眼發亮,整個人像醒了一般。

  「我……我可以嗎?我可以嗎?」他喃喃自問著,舉起僅剩的那只手,握了拳又鬆開,鬆開又握回拳頭,最後破涕為笑。「你說的對,我沒有了手,但還有技術,我還是能在最愛的船廠裡工作,我……我……」

  然後又哭了。

  蕭遠航很無奈,只能拍了拍他的背。「記得要早點去說,否則許大娘很快就要離開榮華號高昇他處了,別人有沒有她那麼好說話可不保證。」

  末了,蕭遠航走向了秦襄兒,秦襄兒也恰好與那群女人敘完話。

  「你們說完了?」兩人同時開口,又同時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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