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風光 > 咬金胭脂虎 | 上頁 下頁
十四


  眾人紛紛見禮,王東家請她入座,又命人奉上了茶,才緩緩說道:「朱姑娘的來意,王某已然知曉,實不相瞞,就咱們江南的情況,糧商的糧食買賣幾乎都有了固定的對象,像朱姑娘這般生面孔,又是一來就要買那麼多,確實有滯礙難行之處。」

  他說著說著又示意她看向其他三人,「若是幾百石的米糧,那麼王某便與朱姑娘結個善緣也無不可。只是你要的著實不少,恐怕我與白東家及黃東家兩位合起來都力有未逮,或許也只有藍員外能滿足你的需求了。」

  那黃、白兩人聞言,老實地點了點頭,倒是那模樣富態的藍員外,渾身的倨傲之氣,就是看向朱玉顏的眼神也頗為輕慢。

  朱玉顏未急著向藍員外示好,倒是又向王東家一禮,「這些日子小女子問了不少商家,有的明嘲暗諷女人家不該抛頭露面,亦有輕視女子要我別揮霍嫁妝,更有直接讓我吃閉門羹的,也只有王東家願據實以告,小女子不勝感激。」

  她的大方及從容讓在場眾人又高看了她一眼,藍員外的小眼睛更閃過了幾絲精光,毫不客氣地上下打量她。

  朱玉顏壓抑下被他打量的那點不舒服,「相信藍員外對於小女子的來意及所要米糧的數量也有所聽聞,不知藍員外對這樁生意意下如何?」

  藍員外瞥了她一眼,饒有興致問道:「朱姑娘為何需要這麼多糧?」

  「家中從事酒樓生意,自是需要多一點米糧。」朱玉顏說道。

  倒是沒有人懷疑她的說法,在場的都是人精,知道她由晉省來,那裡的人對於貯藏糧食有獨特的方法,若又是開酒樓的,大筆買入並不怕放壞了。

  接著藍員外又拐彎抹角地問起了她的年紀,父兄家人,還打探起她的家底,卻是隻字不提賣糧,這令朱玉顏漸漸有些不滿地虛應故事,一旁聽著的幾人也微微皺起眉頭,尤其是王東家,只覺藍員外是特意為難。

  「不知小娘子有無訂親?或是有無相好的男子?」

  藍員外此話一出,朱玉顏直接沉了臉,「看來,藍員外並不想與我做這筆生意。」

  「我對與女流之輩做生意不感興趣,反倒對你這個人很有興趣。」藍員外也不再裝模作樣,挑明自己對她的企圖。「女人嘛,在外頭與人爭權奪利做什麼?尤其像你這樣嬌滴滴的女人就該嬌養在家裡。你家人既然管不好你,不如入我藍家,讓我好好管管……」

  王東家此時打了岔,「藍員外,你這麼說有點過了。」

  其他白、黃兩人也表露了不贊同,他們地位雖然沒有藍員外高,家業也完全不能比,但還是有自己的原則,在商言商,牽扯私事可說下流。

  藍員外淡淡地瞄了眾人一眼,「她都沒吱聲呢,你們怎知她不想與我做妾?」

  朱玉顏都氣笑了,腦海裡陰錯陽差地閃過了陶聿笙的身影,雖說兩人是生意上的對手,他卻對她極為尊重,她直覺要是他在此地聽到這番話,應當也會怒極替她出頭。

  「抱歉,藍員外,小女子還看不上你。」反正藍員外說那些話已是下流,她若再忍氣吞聲就顯得懦弱了,所以朱玉顏也不怕撕破臉。

  「你很大膽,我還是第一次聽到有人敢這麼與我說話。」藍員外笑得更猥瑣了。「夠嗆辣,還有膽識,現在我更想得到你了。」

  朱玉顏已經懶得理他了,直接起身朝著王、白、黃三人一福,「王東家、白東家、黃東家,今日來得唐突,並不適宜談收糧之事,小女子就此別過。」

  三人連忙向她回禮,想著快些將她送走,免受人侮辱。

  想不到朱玉顏才行至門口,門檻都還沒踏出去,又聽到藍員外慢吞吞地開口——

  「你如此不識好歹,信不信我能讓你在江南收不到糧?」

  聞言,王白黃三人皆是大怒,這無疑強逼民女,要斷了她在江南的生計,已經不是做生意的手段了。

  反而朱玉顏很是平靜,還猶有餘裕地回頭給了他一記冷笑,「你可以試試。」

  說完再不看他,大搖大擺地離開。

  江南既是天下糧倉,除了米麥雜糧外,自然也有大批的家禽牲畜買賣,藍員外的食糧,大部分就是提供給這些雞鴨豬魚的養殖商。

  他一個人就占了整個江南養殖業供糧的三分之一市場,可見藍員外實力堅強,食糧的來源穩定且量大。

  所以王東家才會說,或許只有藍員外在固定的買賣之外還能吃下朱玉顏的需求。

  朱玉顏決定與他杠上,自得派人去打聽藍員外的底細。

  她這回帶的幾名護院是特地在牙人處挑的,有軍人的背景,因為身上帶傷,無法再上戰場拼殺只能退伍。

  這種帶有殘疾的人,牙行並不好出手,朱玉顏願意買下他們,是考量除了他們的殘疾並不影響武功,同時也看上他們當過斥候,對於打探消息那一套十分熟悉。

  朱玉顏禦下雖賞罰分明,卻不會高高在上,身為一個現代人,對於專業人士也有發自內心的敬重,而古代的奴僕是賤籍,像幾名護院這樣身帶殘疾的更是賤中之賤,何曾受過主家禮遇,所以這些人對她都很是感激且忠心,沒幾日就把藍員外扒了個底朝天。

  這藍員外原是個贅婿,岳家原本在徽州只是做雜貨買賣,他入贅後用著岳家的本錢學人家往江南倒賣糧食,因為他出手狠、動作快,很快地在江南糧業中占了一席之地。

  然而也因他做事頗不講情面,即使到如今已是數一數二的大糧商,同業之間對他的評價仍不算多好。

  藍員外唯一的弱點或許就是他的妻子。因為他靠岳家發跡,妻子拿捏著他的金錢命脈,性格兇悍潑辣,以藍員外的,家中不乏嬌妾美婢,但這麼多年都沒聽他家宅鬧出什麼事,也得利於這位精明的正妻,他對妻子可謂又嫌又怕。

  按理說弱勢的朱玉顏對上勢力龐大的藍員外,最好就是從他的內宅下手,但她在聽完護院的調查後,覺得藍太太有這麼一個寡廉鮮恥卻野心勃勃的丈夫,還能守住家業壓制對方,頗令人欣賞,她不欲對其施展手段。

  要對付藍員外,只能另闢蹊徑了。

  這陣子朱玉顏仍在蘇州城四處奔走,甚至還擴展到鄰近的揚州及松江府,卻都纖羽而歸,問題出在哪裡非常明顯——就是藍員外。

  無論她到何處,他總會出現,每每在她與人生意就要談成之時,便以更高的價格,從中作梗買走她所訂下的糧食。

  他在用行動告訴她,他就是財大氣粗,先前說過讓她在江南買不到糧是認真的。

  江南的糧商界自也知道這兩人正在博弈,對於藍員外這麼欺負一個外來人,還意圖逼良為娼,眾人無不厭惡,只不過在凡事先講利益的商場上,沒人會為了一點無謂的正義去得罪藍員外,遑論他們對朱玉顏一個女流之輩想插手江南食糧生意,實不看好,便也沒人對朱玉顏釋出善意。

  經過一段時日,藍員外虎口奪食的米糧,只怕都不只上萬石了。

  天一日熱過一日,朱玉顏都不太願意四處去折騰了,所以慢慢的都是派護院出去談,藍員外自也派了下人四處堵截。

  就在她躲懶的這時期,陶聿笙也來到了蘇州城。

  他輕易地打聽到了朱玉顏下榻在悅來客棧,便也在那兒開了一間上房,按足規矩送上拜帖,還經由護院和青竹層層通傳。

  正在屋裡避暑的朱玉顏看到帖子上寫著他的所在,忍不住噗嗤一笑,「就在隔壁,敲個牆就出來了,這帖子還經過了三手,真真是裝模作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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