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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


  「你先前已經道過歉啦!那事早就翻篇了。尤其你都願意為我畫甑子,還帶我去找師傅,代表你認同我,不會像別人那樣笑話我。所以我當你是朋友,如果對朋友還藏著掖著,未免太不講道義,也太小家子氣了。」

  蕭嬋灑脫地揮了揮手,「何況我制這新酒,還真不怕你學,這過程看來並不難,但每個步驟很多時候都要憑感覺及經驗,第一次嘗試的人要成功的制出好酒,還有得摸索。」

  洛世瑾笑了,笑得十分暢快,這還是第一個人讓他在她面前不會想隱藏自己的真正情緒。

  以前在京中誰不贊他一句天縱英才,後生可畏?但是他活在旁人的眼光中及父親的期望下,只得要求自己必須端端正正,志潔行芳,舉手投足不能失了身分,但這樣的他其實並不快樂,就連母親都覺得他何苦,活得自在一點豈不美妙?

  當時他不以為然,直到家中出了變故,京中那些原本捧他奉承他的人態度丕變,他憤而辭官離京,到這鳥不生蛋的鄉間,卻慢慢的找到了自我,找到了快樂,才知自己過去的確是太過壓抑,現在簡樸的生活,他挺滿意的。

  能讓他反省領會這些,眼前女子功不可沒,她能將蕭銳教得那般好不是沒有道理的。

  「對了,洛夫子,有件事我想問問你,但每次都忘了。」蕭嬋突然說道。

  洛世瑾停下了笑,「請說。」

  「那日我們到縣城裡,你不是說有要事?後來卻陪我跑了一整日的縣城,到底夫子是想辦什麼事啊?」她還挺擔心自己是不是誤了他的事。

  詎料洛世瑾聽了這話,表情瞬間變得奇怪,只怕他自己都沒想過那日要辦的究竟是什麼要事。

  他正了正臉色,輕描淡寫地說道:「這原料已經蒸了快一個時辰,不快熄火嗎?」

  看著眼前姑娘驚得差點掉下椅子,把自己先問的問題瞬間忘了個乾淨,洛世瑾突然覺得有時候一本正經也是不錯的。

  因著蕭嬋的新酒要反覆蒸晾數次,便與洛世瑾越走越近,性格天南地北的兩人,交情竟是越來越深厚。

  遇到洛世瑾迂腐時,蕭嬋會不客氣的奚落他;遇到蕭嬋又想用拳頭解決事情時,洛世瑾會教她用腦,這樣奇怪的友誼自然被泉水村裡的人看在眼裡,一向與蕭嬋和善的東村都是樂觀其成,橫豎蕭嬋對村子裡每個人都是那樣熱情。

  但西村的一些人就不同了,傳起了各種影影綽綽的曖昧風聲,尤其姓趙的更是不遺餘力,批評抹黑蕭嬋老大年紀嫁不出去,癩蝦蟆想吃天鵝肉云云。

  只是這種話他們也只敢在背後說,當著蕭嬋的面是不敢說的,除非他們想試試蕭家姑娘的燒火棍挨在身上是什麼感受。

  蕭嬋做的新酒已經重覆了三次投料蒸煮、晾涼加麴、收堆下窖這樣的流程,中間各自間隔約一個月,當枝頭上的枯葉落盡,時序也入了臘月。

  大雪節氣之前,泉水村便下起了今年的初雪,幸而腳店裡的酒窖是有地火龍的,只要每天燒一塊柴火,可以暖和一整日,倒也不用蕭嬋時時刻刻盯著,她時間反而多了起來。

  正想著是否帶蕭銳一起去鎮上辦點年貨時,黃氏傳了話過來,說是蕭銳如今幾乎已經把學堂當成家,洛世瑾與蕭嬋的交情也不同泛泛,既然兩家都是人丁稀少,長輩幾乎都不在了也沒啥忌諱,不如就合在一起過年。

  蕭嬋自是欣然答應,不過她還是帶著蕭銳一起去鎮上辦了年貨,然後把置辦的東西一股腦兒全搬到黃家老宅,看得黃氏好氣又好笑。

  洛世瑾卻是知道蕭嬋不願占人便宜,所以也坦然收了,從那日起,蕭家姊弟做完家事,便日日頂著雪到黃家老宅報到。

  甯陽縣一帶是在臘月二十四掃房,雖說有下人,但洛世瑾還是堅持自己來,才能做學童們的表率,然而他才整理好書房,蕭嬋已經將整個院子的雪都掃好,廳堂的桌椅擦得光亮,還能抽出空來替蕭銳堆了個雪人。

  雪人頭頂上有個文士髻,綁著墨色頭巾,當黃氏由灶房出來,見到一臉淡然盯著雪人直看的兒子,忍不住笑噴,總覺得侮辱性不高,但針對性極強。

  臘月二十六買肉,從月中開始就有人家殺年豬,方便村民來買。

  泉水村養豬的人不多,村長家裡有十頭豬便算是大戶,他家殺年豬時的聲勢也最浩大,每年都是請全村的人來吃殺豬宴,殺了三頭豬才夠用。

  黃氏自也隨俗向村長買豬肉,村長熱情的讓夫子娘自己砍,想挑哪塊就挑哪塊,於是在京裡養尊處優多年的黃氏傻眼了。

  她今日只是出來湊熱鬧,根本沒有帶奴僕家丁,哪裡砍得了肉?

  她愣愣地看向立在一旁的兒子,洛世瑾也愣愣地看向她,要洛夫子拿筆可以,要他拿菜刀著實有些強人所難。

  幸好蕭嬋便在左近,她熟門熟路的揄起菜刀,朝著最好吃的腹肉割下了老大一塊,割完還先用得意的眼神瞥了眼洛世瑾,才轉頭問黃氏夠不夠。

  「咱們家才幾個人,這些自然夠了。」黃氏看得好笑,這丫頭居然和兒子還較上勁了!

  蕭嬋本性單純,對於信任的人並不設防,所以黃氏對她也算了解。這丫頭會在這方面好勝,單純是因為她想在自己面前表現。

  如果蕭嬋從小到大都沒有感受過父母的愛便罷,偏偏她十歲之前還是與父母相處過的,驟然失去,那種失落與惶恐對於一個小女孩來說是巨大的。

  所以對於來自長輩的疼惜,蕭嬋始終很重視,想得到黃氏的另眼相看,或許是一種對母親孺慕的轉移。

  洛世瑾也明白這一點,因此有時候他還會故意和蕭嬋別別苗頭,讓黃氏站在蕭嬋那頭數落他,看著蕭嬋高興,他也高興。

  很快的便來到大年三十,從早上開始,黃家老宅的灶房就沒有停過火,一邊爐灶炸丸子炸魚塊炸藕盒,一邊爐灶蒸著年糕,另一邊案板則是剁著蘿蔔白菜豬肉的餃子餡。

  這一塊地方,廚藝平平的蕭嬋自然是無用武之地了,看著忙碌的眾人,她反而閑了下來,便到前頭看有什麼還可以幫忙的。

  恰好此時洛世瑾與蕭銳正待在大門口,前者幫村裡的人寫著春聯,後者幫忙磨墨,配合得天衣無縫,似乎也沒她的事了。

  等到排隊的村民散去,蕭嬋才走了過來,看洛世瑾開始寫自家的春聯,突然靈機一動,說道:「洛夫子能幫我想一副春聯嗎?我想貼在蕭家腳店。」

  「為何是『想』一副春聯?」洛世瑾對她的用詞相當好奇。

  「因為我想自己寫啊!」蕭嬋理所當然的話引起他及弟弟兩個人懷疑的目光,令她氣結,「你們可別瞧不起人,雖然我不會寫字,但按照夫子寫的描,總是可以描出一副春聯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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