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風光 > 珍珠滿福妻 | 上頁 下頁
十六


  知州老夫人舉辦的賞菊宴,邀請了全欽州有頭有臉的女眷,攪起了一陣旋風。除去主人家不說,其中身分最貴重的,便是原墨秋左右手的妻女,李同知夫人與周通判夫人。

  李同知與周通判一向不和,兩者分管糧運、水利、江海、屯田、訴訟……等事,公務時有合作便常常爭執不休。前者剛調派來不久,跟著上一任知州不滿三年的時間,上司就換成了現在這個原知州;後者則是當了十幾年的老通判,原想著這次知州出缺,總該輪到自己升官,想不到天降一個原墨秋,粉碎了他的美夢。

  所以周通判對原墨秋很有些意見,在公事上便不是那麼積極;李同知則是覺得原墨秋辦事極有手腕及魄力,才上任沒多久就剿滅了困擾欽州已久的山匪,能力遠勝前一任知州,但這人值不值得效忠,還在觀察之中,所以兩人觀念上的衝突,讓彼此的關係益發惡劣。

  男人之間不和,女人之間還是要講些面子情的,所以周夫人與李夫人見了面還是會微笑閒聊,或者比較炫耀一下自己的寶貝兒女,但心裡究竟怎麼想就天知道了。

  宴開這一日,幾位夫人在原府的門口遇到了,負責接待客人的李嬤嬤客氣的領著眾人一起入內,順便觀察觀察她們的態度。

  大多數的女眷都是謙虛矜持,李同知的夫人較為平和,還問候了李嬤嬤兩句,周通判的夫人則是直接把眼睛放在頭頂上,似乎進這門還辱沒了她的身分。

  周夫人本身也是京城高門貴女出身,只是年輕時做了些醜事在京城待不下去,才會被遠送到嶺南嫁人,所以對於一個被奪爵的破落侯府,她是一點也不怵,什麼知州夫人她也沒放在眼裡,甚至骨子裡還有著隱隱的驕傲。

  「不知道等會兒會是什麼陣仗?這知州夫人也沒人見過,知州府是老夫人管家,老夫人還有見她出來幾次,夫人卻是只知其名,不見其人,神祕得很啊!」其中一名員外夫人壓低了聲音像在閒聊似的,事實上誰不知道她在打聽知州夫人的背景,免得自己表錯情。

  一行人之中,除了周夫人與李夫人對原家的事還有一點了解,其他人都是天高皇帝遠,摸不清新來的知州夫人是什麼來路,她們的丈夫只對原墨秋的底了解一點,對艾籬兒就當真不熟了。

  「我只知道是鴻臚寺卿的孫女,應當也是才貌過人的貴女吧?」李夫人含蓄地道。

  周夫人遇到李夫人,通常三句話中有兩句都忍不住頂上的,今日恰好說到自己知道李夫人卻不知道的事,那副得意的模樣就露出來了。

  無視李嬤嬤還在旁邊,只聽得周夫人炫耀似的說道:「那知州夫人啊,從小就和父母失散,在鄉下長大,是這兩年才被親生父母認回來的!京裡還有人笑她鄙俗,聽說生得貌醜無鹽……哼哼,什麼才貌過人的貴女?怕不是大字不識一個的鄉下泥腿子!娶到這種媳婦,自然是要藏起來,難道還放出去丟臉嗎?」

  這話說得一點都不客氣,女眷之中已經有人面露尷尬,偷偷地覷了李嬤嬤,只見後者眼觀鼻、鼻觀心,目不斜視地領著路。

  她們不相信李嬤嬤沒有聽到周夫人大放厥詞,如今既然沒有反應,是否代表著真如周夫人所說,知州夫人品性容貌不出眾,所以在府裡不受待見?

  突然有人想起,今日的賞菊宴是原老夫人辦的,可不是知州夫人辦的啊!

  不得不說在不明就裡之前,女眷們參加這種宴會都會有些緊張,但一聽知州夫人竟是那種出身,又自以為想通了原家的婆媳矛盾,有些自認家世不錯的就隨著周夫人的話輕笑起來。

  但李嬤嬤就在跟前,那些人口中還假情假意地說得好聽,彷彿在為知州夫人辯解,只是那嘲諷的語氣掩都掩不住。

  「周夫人的話我可不太信,聽聞原知州面如冠玉溫文儒雅,就這樣的人才,總不會娶個無鹽的妻子?」

  「妳怎麼知道不會呢?那女人啊,是聖上體恤原知州世子之位被拔了,怕他娶不到婆娘,特地賜婚給原知州的,他有幾個膽拒絕?」周夫人笑得更放肆了,這些事周通判也是千辛萬苦由京城高官的交際圈裡打聽出來的,花了不少銀兩呢!

  周夫人的另一個狗腿子立刻附和,「妳們還記不記得上一任知州夫人?那人本來就不漂亮了,初來乍到咱們這麼炎熱的地界,又不懂得防日曬風吹,才來一個月的時間,整個人曬得像黑炭頭一樣……嘿,妳們說這位鴻臚寺卿的泥腿子孫女,會不會一樣慘呢?」

  「說不定更慘呢!又黑又醜,還乾乾癟癟就糟糕了!」

  此話說完,那些人笑聲益加放肆,李夫人微微皺眉,搖了搖頭,並沒有摻和進去,有的夫人也看不下去這些人背後論人的醜陋嘴臉,默默離遠了些,最後明明是一起進門的十幾名夫人,居然成了兩路人。

  這些人的表現,李嬤嬤全看在眼裡,只是默然不語。

  行到正堂這一路,布置得美輪美奐,精細絕倫,遊廊兩旁還擺滿了各式名貴菊花,眾人聊著聊著就被轉移了注意力。再進到廳內就更令人別不開眼了,隨便一個架子上的鎏金蓮瓣磐龍博山爐、白瓷鶴頸瓶、白玉鏤雕和合二仙擺件……等等,乍看之下不起眼,但在一般富戶之家,都能拿來當成傳家之寶了。

  還以為鎮海侯府沒落了,該是被抄得一窮二白,但細察一些細節,不難看出這家人日子還是相當好過的。

  端看主位上的吳氏,因為還在服喪,便選了色彩穩重的吉祥如意紋香雲紗做的長褙子,頭上是翡翠簪,光是坐在那裡,骨子裡就透出威嚴大氣。

  幾名在外頭吱吱喳喳的婦人,入座後一時全收了聲,就連周夫人那倨傲的姿態都沉寂了下來。

  下人送上茶水點心的期間,李嬤嬤附耳在吳氏身邊說了些什麼,只見吳氏露出了個古怪的表情,似笑非笑地盯著幾個夫人。

  「老身初來乍到,對欽州也不熟悉,沒有什麼好招待的,這是北邊的紫陽毛尖茶,這茶苦中含香,入喉之後反生一股清涼之意,很適合這地界炎熱的天氣喝,請諸位嚐嚐。」

  吳氏率先舉杯,幾位夫人也客氣了一番後開始品茶,原本有些生硬的氣氛,在幾番寒暄之後慢慢緩解,屋裡也開始有笑聲了。

  此時周夫人突然不懷好意地問道:「不知知州夫人何在?原大人上任已久,我們都沒有見過知州夫人,沒有向她見禮,豈不太失禮了?」

  「她在後頭忙著,妳很想見她?」吳氏笑問,眼中卻含著淡淡的不悅。

  這種微妙的情緒讓周夫人精準的捕捉到了,還以為吳氏不喜提到這個媳婦,不由更得意地道:「不是我想見,是坊間有些傳聞,將知州夫人說得不太好,我們這不是想見見人,確認一番嗎?」

  「我倒沒聽過有什麼傳聞,還需要看到她本人才能確認?」吳氏微微端起了架子,要比氣勢她也不輸的。

  「都是些市井傳聞,說什麼知州夫人出身鄉野,行事粗鄙,其貌不揚,上不了檯面什麼的,唉,抱歉了老夫人,我這人不太會說話,我們當然也是不信的……」周夫人見吳氏的態度,權當她惱羞,臉上那雀躍的笑意是蓋都蓋不住。

  「什麼時候我們原家的事,市井之間還敢傳聞了?」吳氏都被周夫人氣笑了。「她原在後頭忙著等會兒宴席的菜色,差不多要過來了,妳想見便見吧!」

  李嬤嬤退下去請人,不一會兒,正堂外出現了一抹倩影,隨著艾籬兒踏入門檻,屋裡原本有些嘈雜的聲音戛然而止,所有人皆是又驚又詫地瞪著她。

  但見踏入門的是一個極美的麗人,瓊鼻櫻唇,眼黑如墨,目光流盼之處,眾人都忍不住心悸了一下。

  她穿著一襲靛青色繡絳色蔓草的立領上衣,外面搭配吳氏用湘妃色散花錦替她做的無袖褙子,裙子是水藍、鴨青相間的十二破襇襖裙。頭上戴著珍珠釵,額前是珍珠華勝,整個人看起來充滿著年輕人的亮麗與活潑,但儀態高雅端莊,又透出一股難言的貴氣。

  說好的粗鄙不文呢?說好的貌醜無鹽呢?說好的又黑又醜乾乾癟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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