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風光 > 畫師糊口養包子 | 上頁 下頁
五十一


  又一個月過去,顧萱懷終於抵達馬援城,而且還是王氏帶著他來的。

  這麼突然的要孩子趕到一個陌生地方,王氏放心不下,她隱約猜到發生了什麼事,又怕顧萱懷受不了,所以一咬牙便親自帶著他來,反正有護衛帶路,至少不會迷路,安全上也無虞。

  或許因為心急如焚,這一路比京師南下滇省時還顛簸曲折,但王氏竟沒有任何不適。她是鄉下農婦出身,身子骨本就硬朗,十萬火急地在深山老林裡彎來彎去,來到馬援城時精神尚佳,只是略顯疲憊。

  顧萱懷的情況就更好了,他本就處在精力旺盛的年紀,對一切都感到好奇,這一路他看山看水,累了就睡醒了就吃,因為無憂無慮的關係,來到馬援城時還是精神抖擻。

  他不知道,自從一個月前殷晚棠曾清醒訴說她感應到了景象,之後她便再也沒醒來過,只用藥湯吊著命。

  顧延知的焦慮也幾乎到了頂點,要不是用盡了所有自製力,他幾乎什麼都不想管,寧願拋下一切陪在她身邊,與她同生共死。

  可是不行,他不只是個牽卦著愛人的男人,他更是個肩負著使命的重臣。

  顧萱懷一來就被帶到了殷晚棠的房裡,單純的小小心靈一開始還為著能見到娘親而開心,然而房中異樣的緊繃氣氛讓他忍不住放輕了腳步,大氣都不敢出。

  每踏出一步,他的笑容就一點一點消失,每距床上的殷晚棠近些,他的眼眶就更紅一點。

  他好像明白了,這次急匆匆出門是來向母親告別的。

  他踢掉了鞋子,小小的身軀爬上床鋪,肉嘟嘟的臉頰貼在殷晚棠消瘦無血色的臉龐上,像是喃喃自語般說道:「娘,起來了呀!萱兒來了,你快起來。」

  或許是怕說得太大聲,母親起來時會嚇一跳,所以他聲音放得極輕,說出來都是氣音,微弱卻沉重地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娘,我在城裡很聽話,你讓我看著祖母,我就看著她,祖母現在不挑食也不晚睡了,而且都沒有生病。」

  這樣童稚的言語很是可愛,但看到床上的人兒沒有任何回應,王氏卻瞬間盈滿了淚,手捂住唇怕自己哭出聲來。

  顧萱懷積了滿肚子的話,一股腦兒地全說了出來,他想娘親應該是聽得到的吧?只是她太累了,像以前一樣閉著眼睛休息而已。

  「萱兒來此之前剛在書院考完試,得了頭名,娘你高不高興?我還把夫子獎勵我的情況畫下來了,特地帶來要給你看呢!」說完他就想下床去,還在床上巴在床沿找鞋,不過可能是淚水模糊了他的視線,他很快就放棄了,又轉回身抱著母親傾訴。

  「這一路來馬援城很好玩啊!娘親曾說要畫好畫,必須仔細觀察四周的環境,萱兒都做了。萱兒從來沒看過那麼大的山,走了幾天都沒有走出去,還有那麼高的樹,把天空遮得都陰暗起來。我和祖母坐的轎子還是兩匹馬抬的,一匹黑馬一匹紅馬……我等會兒畫下來給娘看好嗎?娘你不要睡了!你還沒教我畫馬!若是我自己畫不好,你可不能笑我呀……」

  這番童言童語,天真無邪,卻帶著哭聲,旁邊的人幾乎要受不了這種氣氛,周嬤嬤更是哭到直發抖,只是咬著牙不出一點聲音。

  現在就算是一點哽咽都會讓人受不了的。

  殷晚棠依舊沉睡著,幾乎給人一種她已經離開了的錯覺,可是顧萱懷不管,他還是說著自己的話,他要把母親叫醒,娘答應過他不會丟下他的!

  「娘,你是不是不要萱兒了?為什麼不和萱兒說話?爹說你這次回昆明就可以讓人叫你顧夫人了,我和小黑毛已經說了,你不要害我失信啊!娘你起來,你不要丟下萱兒……」似乎越來越恐慌,顧萱懷說著說著,終是哭了出來。「娘!你都不想我了嗎?都不管我了嗎?萱兒好想你,想你抱抱我,親親我啊……」

  就在顧延知再聽不下去,想代替母親抱抱他時,床上的人兒突然動了。

  殷晚棠沒有睜開眼,一隻手卻是費力地抬了起來,摟住顧萱懷的背。

  「哇啊……娘……」顧萱懷抱著她號啕大哭,他方才嚇死了,以為娘已經不在了啊……

  「別哭。」殷晚棠用著極輕、極輕地聲音道。

  顧萱懷果然不哭了,只是仍埋在母親的懷中啜泣。

  她終於醒了,顧延知與周嬤嬤一直在旁照顧她,見她醒來後的直覺便是送上藥湯,慢慢讓她喝下。

  一會兒過後,或許是藥湯起了作用,殷晚棠臉上似有了絲血色,居然要求坐起身來。

  「萱兒,幫娘一個忙。」她緩慢無力卻清楚地說道。

  「娘要我做什麼?」顧萱懷抹掉眼淚,急忙問道。

  「替娘畫一幅畫。」她笑著揉揉他的頭。

  王氏看她說話氣息都不穩了,還想在這時候讓孩子作畫,簡直莫名其妙,正想出言制止,但顧延知卻對她搖搖頭,心中有某種預感。

  如思備來筆墨,顧萱懷坐在桌前,便聽到殷晚棠開始娓娓訴說。

  「萱兒,你先畫一個山谷,在圖紙正中央,兩邊是崇山峻嶺,左山近右山遠,還有水流走向是由北向南,水位寬度與上次我帶你畫的東沙河差不多,遠近約一里……

  「這山谷有種很奇怪的樹,枝葉聚集在樹頂,葉細長如刀,花細小如穗,有些像高粱垂掛,甚至那種樹有的生得高大,遠看就像朵巨型的蘑菇……那樹上流出來的樹脂似血一樣是紅色的……」

  她將那山谷的形象及植物形容得相當詳細,期間還又喝了一碗藥湯才能再支持下去。

  大家聽了也終於明白為什麼這畫只有顧萱懷能畫,因為他們母子共同的記憶太多了,顧萱懷甚至繼承了她的畫法,所以只有他聽得懂她在說什麼,她用幾句簡單的話他就明白她要的風景是什麼樣的。

  比起還在京畿的時候,顧萱懷的畫技有明顯的進步,看著畫作漸成,顧延知的臉色卻是益發凝重。

  果然就如他猜想,畫裡是距離馬援城約五十里處的一座山谷,他由孟連宣慰司前往孟定府時還曾經過這個地方。

  那會流血的樹名叫龍血樹,有藥用價值,也是此地特有的樹種,因為長得實在奇怪,所以顧延知印象深刻。

  那個山谷殷晚棠應該是沒去過的,但她不會無緣無故讓孩子畫出來,唯一的可能便是此處系前朝餘孽及南蠻巫女藏匿之處。

  也就是說,殷晚棠現下情況看似好轉只是假像,那只是因為她體內合情蠱感應到南蠻巫女,所以停止吸食她的精氣,只要那蠱仍存在一天,隨時能置她於死地。

  當畫作完成,殷晚棠用盡最後的力氣好好地誇讚了顧萱懷一番,其他人自然是跟著各種花式讚美。

  顧延知也模了模他的頭,當真心疼這孩子,這麼小就要承受這麼多。

  「爹,我長大後還能畫得更好。」顧萱懷眼睛還紅著,卻因為父母的誇讚笑了起來。

  「以後你帶我和娘去多點地方,我和娘可以比賽畫圖,爹你來評判我們誰畫得像,誰畫得好!」

  「好。」顧延知答得堅定,他比誰都希望這個願望可以成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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