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陳毓華 > 鹹魚小女官 | 上頁 下頁
二十五


  她很輕,幾乎不費什麼力氣就能把她撈上床,是宮女的伙食不好嗎?她未免也太瘦了。

  錦羨魚實在也累了,自從來到紫辰殿上值,別說睡個好覺,接二連三的突發事件,讓人心累!

  忽然陷入一團柔軟得幾乎要叫人為之嘆息的床褥中,最後一絲渾沌立即消失,一個激靈,她張開了眼。

  她沒有忘記自己是個盡職的宮女,她還在看顧病人呢。

  錦羨魚對上臨淵彷彿比以前還明亮的眼睛,那眼裡有鉤子,牢牢的勾著她。

  寢殿裡非常的安靜,只有西洋大掛鐘在滴答走的齒輪聲,臨淵修長手指撩開她落在頰畔的青絲,忽然淡笑出聲:「傻丫頭,這麼多年妳可是頭一個睡在我身邊的女人。」

  睡在外側的錦羨魚臉色發青,一個大翻身,以非常標準的倒栽蔥姿勢掉下了床,就勢捲下來的被子雖然減輕了幾許的撞擊力道,可這一扯,臨淵身上就只剩中衣敝體了。

  錦羨魚懵了。

  雖然摔得不輕,但說疼也還好,她極力的想讓自己站起來,卻見臨淵伸出修長的手來,「摔疼了吧,來。」

  錦羨魚覺得好像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臨淵的自稱改成了平輩的你我,無暇細想,又聽見他說道:「就算驚喜也不用表現得那麼激動,要是真摔疼了怎麼辦?」

  錦羨魚只能腹誹,這哪是驚喜,是驚嚇好嗎?任誰被那一雙清奇的眼睛看著,而且自己又莫名其妙爬上龍床,阿娘,她這是爬龍床爬習慣了?再說,臨淵是病人,她哪敢真的把手伸出去。錦羨魚認命的起身,慌張的想說點什麼,口中卻先哎喲了聲,腳崴到了。

  「崴到腳了?」臨淵見她神色變換,不由分說,也不容她拒絕,將錦羨魚一把拉到床邊坐下,便要去看她的腳。

  臨淵的氣場本來就大,加上果決的行動力,就算在病中,那手臂的力氣還是驚人,他三兩下脫下她的鞋襪,一節白生生的纖細長腿展露在他面前,腳踝處已經有些腫了。

  他頭也不回往床頭的暗格一按,悄然無聲露出一小方格小屜,臨淵拿出扁平狀的白玉瓷壺,擰開瓶蓋,倒出綠色的藥膏,隨即沁涼優雅芬芳的味道瀰漫得整個帳幔都是。

  膏藥抹在肌膚上錦羨魚立即感覺到腫脹的地方緩和許多,只要不碰觸幾乎感覺不到疼痛。

  這藥真是神奇,皇宮裡的東西果然都是珍品。

  臨淵替她把裙襬往下拉,蓋住她那腳趾乾淨圓潤白藕的小腿,沒有人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他的耳朵整個都是紅的。

  「寢殿左側的配殿以後就供妳歇息用,朕這裡一時半刻還離不了妳,那清涼殿小歸小,先將就,改天妳去挑一間自己中意的。」

  錦羨魚下地試了試自己的腳,感覺上好像還能走動,沒把臨淵的話往心上放,心裡哀號的是人手少的壞處因為突發事件就顯現出來了,她想走也走不開啊。

  「浮醫正開了藥方,還說您一醒過來,就得先喝第一帖湯藥,在您恢復之前只能喝清粥,吃苦藥。」

  「煎藥的事有人會做,還有,朕看了妳的腳,朕會負責任的。」

  什麼?

  男人頭女人腳,只能看不能摸。在這年代,時人的觀念中把女人的腳和私處同等看待,所以,一個女人要是被男人摸了的腳,等於認可這個男人和自己關係匪淺。

  她太大意了,在那個夢境般的現代流浪太久,久到她常常會忘記自己如今是「重啟人生」的西貝貨錦羨魚,至於付婉兒那輩子的女則、女誡和很多的框框條條都被她拋諸腦後了,以至於犯下這樣的錯誤。

  錦羨魚覺得不妙,用生平最真誠的聲音道:「看起來您的身體已經沒有大礙,能開玩笑了。」

  「朕是認真的。」他眸如星辰,神情認真到不能再認真。

  最初的驚悚過去,錦羨魚開始飛快轉動腦筋,她看了臨淵一眼,也不再裝傻充愣。「恕奴婢斗膽說句大不敬的話,奴婢還見過陛下赤身裸體的樣子,那奴婢不也要以身相許,爭一爭皇后的位置?」

  臨淵先是錯愕了下,眼中浮起幾許的饒有興味。「還有呢?」

  「奴婢身分低微,萬萬不敢奢望陛下的厚愛,伺候陛下是奴婢的職責,這件事就此打住,陛下莫再提了。」

  不管臨淵會不會認為自己是以退為進還是有別的心思,總之,這個話題咱們就到此為止了吧。

  臨淵生平有了坐著也踉蹌的感覺,遇到蠢貨你怎麼說他都不明白,非要撕破臉皮見了血才知道懼怕,可這個丫頭聰明狡猾得很,開口閉口都是奴婢,把兩人的地位劃出天上地下的溝渠來,但是她心裡真正的意思就是不願意。

  只見她坐得筆直,單薄的肩頭彷彿蝶翅般一碰就碎,日光透過大窗照進來,映照著她整個人都隱沒在光線中消失了似的,她神色冷淡,聲音更是清清如水。

  她很明顯看不上他想給的,臨淵不禁懷疑自己行情就這麼差?或是多年不曾與女子有所牽扯,魅力消失了?想他遺傳了天家的好相貌,年少時桃花只多不少,可在小丫頭這裡卻硬生生碰了壁。

  這可不行,他好不容易才發現這麼個合他心意的女子,更何況,他總是在她身上看到婉兒的影子,不管她是不是婉兒,他是不準備放她走了──

  「妳可知我有元后,陶國公府珍謹郡主付婉兒。」臨淵言下不無試探之意。

  錦羨魚忽然發現自己呼吸斷了,自己太沒用了,只聽到從他口中吐出的「付婉兒」三個字就好像被人看破了一切般,她撇開眼,硬逼著自己四兩撥千斤的說道:「陛下長情,是萬民之福。」

  臨淵卻好似無視錦羨魚的顧左右而言他,眼裡泛起痛色,「妳知道想念一個人的滋味嗎?特意去想太難了,因為不知道什麼時候不想她。」

  那眼神太暗太深邃,讓錦羨魚心口一陣刺痛,故作的冷淡悉數不見,可是為什麼她覺得自己的勸解那麼蒼白無力?還有她為什麼要感同身受?

  「做人要向前看。」

  「如何向前看?妳告訴我。」他語聲沉痛的問。

  錦羨魚額頭隱隱冒汗,總不能告訴他:你有權有錢,是天下之主,皇權時代,五湖四海英雄皆跪倒皇帝跟前,俯首稱臣,文武大儒勛貴富豪世家之流,唯你馬首是瞻,番邦來使稱臣稱兒,你想宴酢如水,靡費如雨,學司馬家族的司馬炎老頭後宮數量超過萬人,誰也不敢吭上一吭。

  當然,照他這奏摺不離手,以民生為要,以國家為重的模樣,就算沒有與三皇五帝比肩的念頭,但再給臨淵一個十年,打造另一個貞觀之治怕是指日可待了。

  就徹徹底底的工作狂咩。

  長年泡在富貴窩裡的人,居然問她這個在貧窮線上掙扎,每日只圖溫飽的人如何向前看?這跟何不食肉糜的晉惠帝有什麼差別?

  錦羨魚忽然就來氣了,「不,您不愛元后,您糟蹋自己,用這種方式表示您對一個女子堅貞的愛意,可她在地府看著您這麼不愛惜自己,看起奏摺來沒日沒夜,從不愛惜自己的眼睛,也不怕不到三十就禿頭眼迷,和大臣們商討起國家大事,隨便用兩口湯就當了事,別說御廚們絞盡腦汁給您餐餐翻新花樣的做膳食,那些身為雞鴨魚肉蔬菜瓜果的食物們也會哭,它們努力在地裡成長,長得豐滿可口,來到了您的餐桌,結果您不好好享用,讓它們原封不動回到餿桶去……還有,生了病,浮神醫之前說天天要喝的湯藥,奴婢自從進紫辰殿,從未見您喝過,奴婢看著都想打你,這樣的行徑,您覺得元后會安心,這就是您表達愛意的方式嗎?您不是應該要好好珍惜自己,活得舒暢而長壽,這才是那位姑娘最想見到的吧?」

  臨淵被她這番滔滔不絕,義正詞嚴的話鬧得有些啼笑皆非,原來他這麼沒人味,這麼愛耍性子,怎麼從來沒人提點過他?他是那種不納諫言的昏君嗎?

  錦羨魚頓了頓,繼續一鼓作氣的往下說:「你每天伏案劬勞國事,整個昭國的大好河山都是你的,可你知道開得漫山遍野的花,春日踏青,夏日摸魚,秋日摘果子,冬日玩雪,你問我如何向前看?那就別停留在過去的時光裡,看看你身邊的人吧!」

  他為國為民為了付婉兒,但是他有想過自己嗎?

  被這毫不留情的數落,臨淵沒有勃然大怒,卻覺得渾身舒暢,「妳喜歡春日踏青,夏日摸魚,秋日摘果子,冬日玩雪?」

  「做人總是要勞逸結合啊。」他沒發火、沒生氣,沒有指著她的鼻子叫她滾,她她她她她可是捅破了天啊……

  「勞逸結合嗎?」

  錦羨魚硬著頭皮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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