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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


  ▼第六章

  錦羨魚一開始被臨淵發病的樣子嚇得一動也動不了。

  她沒親眼見過臨淵發病,但是來到紫辰殿後,臨淵臉色時而蒼白如紙,時而唇色發黑,身薄得像紙板,龍袍穿在身上鬆垮的讓人不忍,憶起年少時的他,威武精猛的身材和現在一對比,她再無知也曉得他病得很重。

  這會兒看著他渾身大汗痛苦猙獰的模樣,她發現自己什麼忙都幫不上。

  太痛了,痛得她都很想替他分擔一下他的痛楚,卻無能為力。

  到底要怎麼辦才好?

  她火速的擰了條濕布巾想替臨淵擦掉他滿頭的大汗,可回來一看,方才還大汗淋漓的人這會兒蜷縮的身子不斷發抖,他臉上、露出的肌膚都結了一層薄薄的寒霜。

  臨淵把牙咬得咯咯作響,錦羨魚想也沒想,飛快的撬開他的嘴,把她隨身的帕子塞進他嘴裡,防止他抖得太過劇烈咬傷了自己,可儘管她動作再迅速確實還是被他狠咬了一口,立刻見了血。

  她甩了下手,好像這樣就能把疼痛甩掉,張大爺爺和太醫到底什麼時候會到?

  再這樣放著他不管會出大事,會死人的!

  錦羨魚一點猶豫也沒有的把身上的衣服都脫了,只留下中衣中褲,爬上大床,把臨淵蜷縮起來的手腳全部掰開,與他十指交握,然後努力的把自己塞進臨淵的懷抱,並且用腳勾上了錦被替兩人蓋上。

  錦羨魚不知道這麼做有沒有用,可是他那和死人差不離的溫度,一碰上她立刻起了一陣雞皮疙瘩,她想以自己的體溫為臨淵驅散寒意,起碼讓他能撐到太醫趕來。

  臨淵即使全身每一寸肌肉,每一塊骨頭都痛得似要散架,迷糊的意識還是感受到自己懷裡多了個溫暖的物體,就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一般箍住,力氣大得差點要把她捏碎,就為了攝取更多的暖意。

  錦羨魚一動都不敢動,她告訴自己她對他絕無非分之想,她甚至覺得抱著自己取暖的臨淵特別無助,也許是她的體溫關係所致,臨淵死命掐著她的腳沒那麼用力了,不斷抽搐的頻率也減緩了下來,他的腦袋抵著她的頭頂,粗喘的呼吸就拂在她的脖子和鎖骨,因為她整個人都在臨淵懷裡,他長長的白髮有幾綹搭在她的胸口處。

  她鬆了一口氣,臨淵身子慢慢恢復了些暖意,只是唇色看著依舊蒼白,整個人只有黑白兩色,看了更加令人心驚……更多是說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她大驚,自己對這個男人居然還有別的想法,她暈頭了嗎?都過去那麼久了,她還對這男人有想望,餘情未了?

  難道她已經忘記一箭射進胸口的痛楚了?

  她扼住自己的浮想聯篇,因為臨淵的頭就在她的頭頂上,錦羨魚察覺他的呼吸淺得幾乎感受不到,好似斷了氣,心裡又一驚,顫抖著把手指放到他的鼻下,嗯,還有呼吸,人是活著的。

  這人嚇人真的會嚇死人的。

  只要他能緩過一口氣來就好,血脈重新暖和起來,接下來就等太醫過來了。

  也不知道時間過去了多久,一陣雜沓的腳步聲響起,錦羨魚頓時覺得大事不妙,連忙要從另一側下床,然而,臨淵的胳臂和大腿似有意識般把她的身子緊緊的箍住……阿娘喂,這下就算有八張嘴,跳到黃河也說不清了……

  跟著張起霖一同前來的是太醫院院正浮蘇,後面還跟著一個提著藥箱的姑娘,大約二十好幾的年紀,一身的月華白,清冷的宛如天際上的新月;她是浮蘇的同門師妹浮華,一身醫術高明。

  一行人一進寢殿就如同被凍住的冰棍,看著寢床上的一男一女,安靜無聲到最高點。

  錦羨魚羞憤欲死,這捉姦在床,不,根本是百口莫辯,她奮力掙開臨淵的禁箍,就算沒幹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下床後她低頭避開所有眼光以最快的速度躲到帳幔後。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設法掙脫臨淵的箝制時,臨淵已經悄悄睜開眼睛,眼底的迷茫隨即散去,也看清了自己身軀上的「東西」。

  錦羨魚以最快的速度把衣裳穿好,用發抖的手隨便紮了個馬尾,唉,慘了慘了,她真是沒臉出去見人了。

  最先打破寢殿寂靜的是浮華:「咳,閒雜人都出去吧!」

  她這般吩咐,便坐到張起霖替她搬到床邊的瓷鼓凳,診起臨淵的脈搏,她診得非常仔細,兩道婉約的眉毛蹙得老緊。

  站在她身後的張起霖緊張到幾乎忘記呼吸了。

  這些年臨淵一直吃著浮院正給的藥,壓抑著身上的毒,雖然平常看著似無大礙,可張起霖很清楚,每一次藥失效的時候,臨淵幾乎是說倒就倒,生死一線。

  浮華攤開一大塊的皮革,裡面整齊排放著大大小小閃著光芒的銀針。

  錦羨魚根本不用人家開口趕她,她知道自己就是那個閒雜人,摸著鼻子灰溜溜的從帳幔後面繞到角落,再從角落摸到寢殿外,偷偷摸摸跟個偷兒沒兩樣。

  直到她站在殿門外,那種逃出生天的劫後餘生感才浮現了出來。

  她也知道現在的自己有多衣冠不整,盡力的把衣服和頭髮都給順好,便聽到張起霖喚她進去的聲音。

  錦羨魚哪來的時間細想為什麼,一進寢殿,就看見臨淵被扎成刺蝟的樣子,她用眼角餘光一掃,瞧見浮華拿出一根長針,那針很長,竟是比一般郎中常用的兩倍有餘,錦羨魚嚥了口口水,捏緊拳頭,因為太緊張眼皮子跳得不像話。

  張起霖過來喚她去浴池那裡把一個巨大的腳盆拿過來,錦羨魚步履匆匆的進到淨房,偌大的浴池到底長什麼樣子她沒空看,連忙把腳盆往寢殿拖,浮院正過來幫了她一把,接著在她往盆裡注水的時候,往盆裡倒了一瓶墨綠色的藥油,別看那藥油就一小瓶,倒進腳盆子裡後色濃如墨,還散發出一股餿雞蛋的味道。

  幾個人共同合力把臨淵脫得身上只有一條大扠褲,接著扶著他到腳盆裡打坐。

  錦羨魚心想要是臨淵清醒應該會抗拒這般詭異的綠墨水,不過現下的他還真無從選擇。

  臨淵沒辦法抗議,錦羨魚卻替他說了:「這味兒也太大了。」

  「妳知道什麼,這藥水可不是尋常草藥炮製的,是多少珍貴藥材能固本培元的好東西,不要囉唆,妳快過來扶著皇上。」浮院正沒好氣的說道。

  錦羨魚也顧不得反駁,慎重的點點頭,過去扶住臨淵歪斜的身子,臨淵這時人昏迷著,所以身子沉得很,幾乎將所有的重心都倒向了錦羨魚這邊。

  錦羨魚吃力的撐著他,但沒想到臨淵剛倒向錦羨魚這邊時,一口黑血就噴了出來。

  張起霖見狀想衝過來,卻見錦羨魚用袖口擦掉了他嘴邊的黑血,完全不在乎會不會弄髒自己。

  「浮神醫,皇上這樣沒事吧?」錦羨魚問的是浮華。

  「在鬼門關繞了一圈,不付出一點代價怎麼把人搶回來?」

  錦羨魚點頭,「只要能救回他一條命,您就算手下得重一點也沒關係。」

  浮華瞟她一眼,拿出箱子裡最粗的一根針,對著臨淵說道:「我要開始扎針了,陛下是習武之人,切記護好自己的心脈。」說完,對著臨淵身上的大穴扎了下去。

  臨淵一聲悶哼,只見他身上的毒血正順著銀針緩緩流出。

  說也奇怪,明明很痛,但是臨淵的腦子卻清楚得很,然後他聽見一道細細的聲音在他耳邊喚他:「阿嬰、阿嬰……忍著點,扎了針就會好的……」

  就在那瞬間,渾沌的腦子裡一下都清明了般,這世上除了他辭世的母妃,只有一個女子會喚他的乳名。

  ──婉兒,他的卿卿。

  他記得每當她喚他的時候,總是笑得那麼美麗,好像所有鮮妍的光芒都會集中在她身上,讓人為之迷醉、嚮往。

  重重的喘了口氣,臨淵暈了過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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