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蔡小雀 > 帝子吹簫逐鳳凰 | 上頁 下頁
七十五


  宮裡的小妹為他不平,幾次三番傳她進宮教諭申斥,可沒想到她居然屢教不改,最後……最後甚至也不知怎麼入了天子的眼,封了她一品誥命夫人。

  可恨他居然還為她歡喜,慶倖著有一品誥命在,母親也不至於處處看她不合眼了。

  沒想到……沒想到這個賤人就是在那時攀上了天子,和趙玉不清不楚了吧?

  錢晉塘回想著三年來殘破不堪卻幾經拼拼湊湊得來的「事實」,越發怒火沸騰狂暴躁亂,恍若瘋獸,喃喃著誰也聽不懂的話。

  「錢大公子裝神弄鬼也沒有用,」月令看著他,目光冰冷,嘴角忽地又往上揚。「既然你是四皇子的人,自然該交由四皇子來處置。四皇子是何種心性,會做出什麼樣的抉擇,身為第一謀士心月複的錢大公子,想必比我等還一、清、二、楚?」

  最後那句話拉長了音又是意味悠長,錢晉塘驀然自混亂狀態中醒神過來,目光灼灼地瞪視著他,徹骨寒意彌漫四肢百骸。

  傾顏之死固然是他示意的,四皇子雖悲傷卻也無不可,對於此時此刻的四皇子來說,為著大位,連心中摯愛、親母兄長都能捨棄,更何況是區區一個「謀士心月複」?

  錢晉塘不斷說服自己,四皇子如今大多數的人馬與籌劃都掌握在他手裡,為著這種種利害干係,四皇子也絕不可能輕易將他拋出去。

  回到東宮寢殿榻上,趙玉輕抖著手一下又一下撫摸著李眠白得駭人的頰,溫柔地哄慰道:「沒事了……咱們回家了,眠兒別怕,玉郎在呢!」

  看著昏迷不醒的心愛妻子,他喉頭發緊,眼眶灼熱濕疼,忍不住對著外頭想大吼,又強自壓抑住了。

  「葛老院使還沒到嗎?」

  「主子,來了來了……葛老到了!」

  完全是被挾持飛進來的葛老院使差點驚得魂飛魄散,好不容易被拎到太子妃榻前時,他老人家臉色簡直比不省人事的太子妃還難看了。

  「殿、殿下莫急,且待老臣一觀。」葛老院使深深吸了一口氣,控制著老手不抖了,這才沉下心來搭脈。

  趙玉緊緊挨著妻子,眸光急切憂懼地直勾勾盯著葛老院使,想追問,卻又擔心擾了他號脈。

  但見葛老院使臉色凝重,猶豫了一下,還是硬著頭皮對他道:「稟太子,這三年來凝阻在娘娘腦中的血團鬆動了……」

  趙玉呼吸一窒,好半晌才勉強找回嗓音,嘶啞艱難地問:「有得治嗎?會危及她的性命嗎?」

  ——並且,會令她記起錢晉塘嗎?

  葛老院使神情還是很嚴肅緊繃。「老臣當年就說過,頭顱乃人最精妙細密不可探究之處,以老臣的醫術,只能勉強防止娘娘當年頭顱摔傷後,教腦血不再擴大,可血團何時能消除,抑或能否消除,老臣確實無能……」

  「可你說她現在血團鬆動……」他頓了頓,閉上眼強抑心頭狂跳的惶亂無措,啞聲問,「對她的身子是好還是……」

  「老臣會全力以赴,讓娘娘化危為安。」葛老院使謹慎地道,額上隱有汗,疾聲交代了下去。「請容老臣先為娘娘施針,另外老臣祖上有三帖金湯上方,方子在老臣藥箱內,得速速抓藥備齊,一帖內服,一帖外用,一帖浸泡藥浴。」

  「百福!」

  「喏,奴才馬上就去辦。」

  始終默默焦慮關懷地佐立在一旁的戴嬤嬤想了想,「老奴也趕緊回鸞凰宮向皇后娘娘稟告,另外鸞凰宮有無數天才地寶的好藥材,老奴也讓人備妥送來,如今太子妃娘娘身子要緊。」

  「多謝嬤嬤,」趙玉忍著焚心之痛,感激道,「還有父皇那邊——」

  「太子放心,陛下那兒有皇后娘娘在,」戴嬤嬤有些忌諱地瞥了葛老院使一眼,壓低聲音道:「鬧騰不出什麼的。」

  「有勞母后,又讓她老人家費心了。」趙玉真摯道,鳳眸紅了。

  「太子好好照料太子妃便是,前朝後宮,有皇后娘娘和老奴暫且彈壓著,再大的事兒,都等太子妃醒來安然無恙了,再說。」

  戴嬤嬤含笑話語裡霸氣流露無遺。

  趙玉也知道今日這一遭,不知是多少只幕後黑手共同興風作浪下而來的,自然還有無數後著等著他。

  只不過,東宮也不是白白杵在這兒當箭靶的,他布下的局,牽動的線,也該扯上一扯了。

  沒收割個幾十條人命,砸了幾十處暗點,還真當他趙玉是死的嗎?

  他動作輕柔地在李眠額上落下一吻,「眠兒,你要撐過去,咱們還有白首百歲之盟要守,一大堆大胖女圭女圭要生……玉郎在這兒等著你醒來,別讓我失望,別叫我害怕,好嗎?」

  我答應你,往後絕不會再讓任何人能傷害你,且但凡你想知道什麼,我全都告訴你,再不瞞著你、教你惴惴不安。

  我還會告訴你,關於前世那個沒來得及向你坦露心跡的趙玉,還有今生這個用盡心機厚顏無恥也要搶回你的趙玉……

  ……等你醒來,只求你醒來。

  李眠昏昏沉沉飄飄渺渺,有無數光怪陸離的景象和聲音在她腦中穿梭,在她眼前閃過。

  ……幼時的小李眠蹲在牆角對友善親切的少年仰頭笑,下一瞬卻是另一個清俊如仙的少年殺氣騰騰地盯視著自己……周身兇狠煞氣在踏進假山的那一剎倒下……

  友善親切的少年每隔三五個月就會來偷偷探看她,背著人給她帶點好吃的,一次又一次在她面前流露出敬佩德勝侯的英雄氣概,一回又一回勸她好好服軟,切莫因父母輩的愛恨情仇傷了已僅剩不多的親緣。

  那個在假山裡藏了七日的清俊如仙的少年,卻是每每冷漠懷疑地看著她努力省儉下來的食物,寧可喝井水也不願吃她想盡辦法塞進他口裡的「餿食」。

  他還嘲笑她人小個兒矮又短腿,像這種東西也就只有她吞得下去,他半點都不稀罕,要她帶著餿食滾得遠遠的。

  小小的李眠常常被他氣到哭,把硬邦邦的饅頭往他頭上一扔,就抹著眼淚撒著小短腿兒跑了。

  可她不爭氣啊,夜裡還是偷偷趁著奶嬤嬤和百茶姊姊熟睡的時候,又邁著小短腿蹭呀蹭到了假山外,探頭探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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