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蔡小雀 > 帝子吹簫逐鳳凰 | 上頁 下頁
七十三


  她依稀看見一個清瘦嬌小的自己,強忍著滿心難受,絞擰著蒼白的雙手,低著頭,不敢抬眼迎視目光熱切的青年。

  那個「自己」萬分感恩著阿塘哥哥在她生命中最黑暗的時候,給她帶來的溫暖和關懷,可她從來不敢奢想貪求更多,因為她一無是處也一無所有,正如所有人嘲笑提醒過她的——

  錢尚書府上的嫡親大公子,文武雙全,前程遠大,是全京師最炙手可熱的嬌婿人選之一。德勝侯府若有女要結這門親事,那定然是清麗如仙才華洋溢的二小姐李湉,而不會是仿若地溝灰鼠般的自己。

  她一直有自知之明,所以不敢對他有孺慕與感激之外的情意。

  但她們不信……沒有人信她……她們說她野雞也妄想當鳳凰……說她小小年紀就狐媚尚書府公子為她神魂顛倒,連孔孟之學倫理之道也不顧了……

  頭顱仿佛又炸開了熟悉得可怕的巨痛,仿佛又有灼熱粘膩腥鹹液體蜿蜒而下,眼前發黑,渾身發冷……

  李眠面容慘白得連一絲血色也無,嘴裡重複呢喃。「我沒有……我不敢……不是那樣的……好痛,我的頭,好痛!」

  她抱著頭在地上抽搐打滾起來,單薄身軀不斷扭動掙著。

  錢晉塘呆住了,眼底鄙視怨憤的目光一滯,不假思索地上前想扶她。「你,這是在做什麼?快起來,別以為裝瘋賣傻我就會——李眠?李眠?」

  「你、你別過……來,殿下,我要找太子殿下……我要回東宮……」她死命掙扎著,恍恍惚惚間痛楚難當。

  錢晉塘臉上的焦灼容色頓時消失了,他眼神冰冷,面無表情地收回了手,惡意地道:「他不會來救你的。」

  「殿下……玉郎……」她冷汗濕透髮際,兩手緊抓著腦袋,嗚咽在地上掙動。「我……痛……」

  錢晉塘妒火中燒,笑容卻更加意味深長。「他想藉由你把我引出來,又怎麼會親自過來救人?」

  「你……胡說……」她喘息著,痛得眼楮充斥著血絲,臉色越發雪白,唇瓣已經咬得鮮血淋漓。

  他站了起來,居高臨下蔑視看著她,「女人就是這麼蠢,錢傾顏是,你——也是。你們以為太子眼裡心裡是有你們的嗎?如若如此,那麼傾顏又怎麼會死於大火焚燒中?你又怎麼會在重重精兵保護下,輕易地被擄走送到我這兒來?」

  錢晉塘趁著她劇痛難抑心神震盪的當兒,一字一句用似是而非的話,包裹著惡毒的揣測狠狠訂入她的心中。

  「不是……」

  「聽說是太子親自上奏請陛下准你回侯府探親的,他明知你對侯府沒有任何一絲留戀,侯府也無人對你有過絲毫溫情,可他還是哄騙你回去了,不是嗎?」

  「不……不是的……」

  「你真是傻啊。」錢晉塘歎息,語帶憐憫地道:「你口口聲聲說,你和他在賜婚前並無私情,那麼你可曾仔細想過,他又為什麼要娶你?」

  李眠不斷地搖著頭,可腦中嗡嗡然,一陣一陣痛苦仿佛要絞碎她的所有思想,只餘下他質問的那句話——

  他又為什麼要娶你?

  「為、為什麼?」她斷斷續續如陷魔症。

  「當時傾顏已被選入東宮為良媛,為求制衡之道,德勝侯府所出之女是最好的選擇,德勝侯那個老狐狸捨不得心愛的二女兒,自然樂得將不受寵的大女兒拋出來做為和東宮談條件的質子。」

  「不是!」李眠倏地抬起頭,赤紅雙眼兇狠地怒視他,憚然如護犢的受傷母狼。

  錢晉塘不自禁後退了一步,定過神來後怒火更熾。「如果不是,那麼為何你入東宮三年來膝下毫無所出?趙玉又怎麼可能會讓一個質子為他誕下鳳子龍孫?」

  他這句話狠狠地捅進了李眠內心最脆弱最害怕的迷惑中,她呼吸僵止,剎那間仿佛連頭顱中宛若被刀鑿斧劈的劇烈疼痛也感受不到了。

  錢晉塘這些年來深諳操弄人心之術,自然看得出她的異常,心下暗暗得意,語氣越發低沉如蠱惑。「阿眠妹妹,一個連孩子都不願讓你為他懷的男人,是真心愛你,他真想要你嗎?」

  李眠心臟絞痛如萬箭鑽刺,她捂住胸口,聲音嘶啞地喃喃。「不……不是的……」

  她的氣息弱了下去,沒有看見錢晉塘殘忍中透著悲傷的笑,朦朧間,只依稀看見了丈夫曾抱她在膝上,垂眸低視,隱有澀意——

  ……眠娘,你我是夫妻至親,這世上也唯有你才能為孤孕育孩兒,衍嗣綿延,我只會是你的玉郎,此生不疑,一生不變。

  ……咱們夫婦一體,便是刀山血海孤也不懼。孩兒是老天的恩賜,何時來,但憑緣分,孤從不心急……

  「他會來救我的。」李眠氣息虛弱地喃喃,嘴角露出了一抹篤定的笑來。

  ——是,夫婦一體,此生不疑,一生不變的。

  錢晉塘眼底閃過了一絲狂暴怒焰。

  「是嗎?我倒要看看,當他發現我們倆『舊情重燃』的時候,他是否還願意要你這個太子妃?」他緩緩地笑了。

  李眠感受到危險的氣息,蒼白的小臉更白了三分,氣窒了一瞬,怒斥道:「你敢?」

  「肉都送到我嘴邊了,我又有何不敢?」錢晉塘來到她身前,單膝跪在她身邊,大手撩起了她落在頰邊的一縷青絲,目光愉悅而瘋狂。「阿眠妹妹,這是你欠我的,不只是三年前,還有前世……」

  「你瘋了……」她驚恐又憤怒。

  「是啊,我早就瘋了。」錢晉塘想起自己在三年前就開始入的夢,所有的恩愛、愧疚、絕望和得而復失……他眸中透著狂亂癲狂的異光,低語道:「我們才是夫妻,是趙玉搶走了你,娘子,你想起來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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