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蔡小雀 > 帝子吹簫逐鳳凰 | 上頁 下頁
六十八


  眾人聞言均是倒抽了口氣,登時全場鴉雀無聲,面露深深敬畏之色。

  ——上鸞凰宮質問皇后娘娘,哪個狗膽包天不要腦袋了?

  「都聽見了?」李眠微微挑眉,「都照辦去吧!」

  「喏!」長勇和一乾親衛感激萬分地跪下來重重磕了好幾個響頭。「謝娘娘。」

  李曜怔怔看著長姊的氣勢光華耀眼,再不復記憶中那個沉默瑟縮膽怯的蒼白女子形象,心頭莫名又是苦澀又是撼動又是惶惶。

  姚氏則是藏住了滿眼怨恨與惡毒,緊咬下唇。

  東宮明明已是風雨飄搖,這個賤人的太子妃之位眼看著朝不保夕,今日居然倚仗著皇后的勢,還在府中耀武揚威充什麼主子款兒?

  哼,若不是為了——

  姚氏生生地憋住了幾欲衝口而出的酸話,垂下頭去,假意柔順畏縮。

  李眠懶得看姚氏在那兒裝模作樣扮楚楚柔弱,提步走進了長勇代為推開的大門。

  開春正是積雪初化,乍暖還寒透涼得令人發顫,屋裡頭卻彌漫著濃濃刺鼻的藥味,和暖烘烘的叫人幾欲熱出汗來的金炭氣息。

  太醫們一見到她,連忙下跪行儀,李眠柔聲地喚起,目光卻不自覺落在床榻上那個高大瘦削枯槁的男人身上。

  戴嬤嬤見狀一聲輕歎,體貼地領著太醫等一干閒雜人退出了屋外,還不忘關上了門,留下父女倆獨自一處。

  李眠靜靜地來到了「父親」的榻前,看著原本精實冷肅的男人此刻倒臥在床,面色憔悴潮紅中透著一絲病態的慘白,嘴唇微泛青紫,呼吸斷續低微而艱難。

  「德勝侯?」她平靜地道。

  李炎雙目緊閉,若非胸膛還隱約有微弱起伏,只略一匆匆過眼,就教人誤以為他已油盡燈枯氣絕身亡了。

  「我不在乎你是否當真昏迷不醒,還是聽見我來,不願見我,抑或無顏見我。」她在榻邊的一張團凳上坐下,神情清冷地凝視著他。「我來,只是想問你一句話。」

  李炎眼皮微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似是痛楚掙扎又似是努力想睜開。

  「——你還記得我阿娘嗎?」

  床榻上的男人陡然抽搐顫抖起來,猛地俯身嘔出了一口駭人可怕的黑血來。

  她心一緊,面上卻依然毫無表情,諷刺道:「這是記得還是不記得?不過,時至今日,這個答案對本宮來說也沒有任何意義了。」

  李炎形容灰敗氣息破碎,昔日英俊凜冽的臉龐黯淡如冬日殘葉,短短三日竟像是蒼老了十歲有餘,他勉力半撐著身子,望向她的眼神深幽而隱含一連遮掩得極好的傷痛。

  「……臣,記得。」

  「記得便好。」李眠笑了,笑意卻絲毫沒有抵達眼底。「本宮就是想提醒你,待你毒發不治下了九泉之後,若見到了我阿娘,就離她遠遠兒的,別教她再瞧見你,哪怕僅僅只有一眼。」

  李炎直直地盯著她,眼底恍惚間像是掠過了一抹顫抖的可疑水光,最後凝結住了一絲再壓抑不住的哀色。

  「你不是她的良人,我只盼她在渡過忘川,飲下孟婆湯時,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都把你徹底忘得乾乾淨淨,」她快意地道:「然後尋一個真正待她好,將她捧在手掌心上疼惜的真漢子,快快活活過一生!」

  他閉上了眼,良久良久……

  「我想說的,就只有這個。」李眠胸口悶窒得厲害,面上卻冷笑得更歡,話說完就起身,掉頭就要往外走。

  「娘娘——」

  她小手掌心被強硬塞進了一個觸之光滑絲緞般的物事,本想厭惡甩開,卻聽見李炎虛弱喑啞的聲音響起。

  「臣……確實非……你阿娘……的良人,我……無話可說。」

  她瞪著他倒回床榻上,唇畔黑紅血跡殷然,疲憊閉上雙眼,嘴角隱隱上揚著不知是悲傷還是自嘲的蒼涼微笑。

  李眠木然地踩著虛浮的腳步,不知何時已走出了門外,戴嬤嬤心疼地一把攙住了她。

  「娘娘,你還好嗎?」

  「嬤嬤,」她緩慢地回過神來,對著滿眼擔憂的戴嬤嬤擠出了一個安撫的溫和笑容來。「我……沒事。」

  「娘娘,你的臉色不大好,現下天氣又涼,要不先回宮休息吧,這兒有太醫們在,如果您不放心,老奴留下來守著,一有什麼情況定然隨時回報。」

  姚氏忍不住拭淚起來,嚶嚶泣道:「我家侯爺如今還生死不知,娘娘回來瞧上一眼就要回宮,倒還不如別回來了,省得教人看了難受……妾身知道娘娘是看不上我?可侯爺終究是您的爹呀!」

  李眠冷冷地看了她一眼。「閉嘴。」

  姚氏本能一抖,隨即難堪的臉色發青。「你——」

  「嬤嬤,您不如陪我回舊時居處歇會兒吧。」李眠轉向戴嬤嬤,溫言道:「既得父皇恩准回府探親,終歸是候上一候,等太醫們再診治出個結果來,我們回宮也好向陛下稟告。」

  戴嬤媳笑道:「老奴自然都陪著您。」

  李曜有些尷尬地道:「娘娘……您的舊時居處已年久失修,父親堂樓東翼有一暖閣名為慧劍台,裡頭寬敞暖和許多,還是請娘娘和嬤嬤到此處暫歇。」

  李眠不著痕跡地皺了皺眉,「不用了,本宮當年的舊處就好。」

  待太子妃和其護衛宮婢浩浩蕩蕩揚長而去,李曜看著又複嚴密佈陣守在父親堂樓前的長勇等親衛,看見他們看似恭謹卻戒備的神情,不只是對母親,還有自己。

  ——難道他們懷疑自己和娘會是加害父親的兇手?

  李曜心口一緊,眼透茫然。

  怎麼可能……

  「不就是一隻就要摔下鳳凰台的草雞罷了,便讓她再多顯擺幾日,」姚氏陰惻惻地盯著李眠離去的身影,刻薄惡毒地笑著。「沒有那個命,再大的福氣也接不住!」

  「娘!」李曜低聲警告道:「您還嫌侯府這些日子以來不夠鬧騰嗎?」

  姚氏已是破罐子破摔了,冷笑道:「瞧見沒有,你口口聲聲認作長姊的那個人,眼裡可沒有你這個弟弟呢,你還記得自己嫡親同胞的手足只有湉兒嗎?」

  李曜臉色嚴峻緊繃。「娘,你到底想說什麼?」

  「你妹妹今天回家,可就沒見你這麼上心。」

  李曜揉著抽疼的眉心。「妹妹如今是戴罪之身,蒙陛下大恩方可回府探視爹爹,本就該低調行事才是,如何能與太子妃下降比得?」

  「你們父子倆一樣沒良心,你們都會後悔的……」姚氏用著十分古怪晦暗的目光盯著他,嘴角笑容令人莫名發寒。

  李曜無法再跟活似變了一個人的癲狂母親爭論,他只能失望地看了她一眼,逕自揮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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