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蔡小雀 > 帝子吹簫逐鳳凰 | 上頁 下頁
二十一


  武帝面上仍有些許殘存的病色,但目光銳利如昔,見狀,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_數月未見,太子妃還是一如往常的……不精明。

  嘖,這個兒媳缺的心眼兒,全長到太子身上去了。

  「拜見父皇母后。」李眠終究做了三年的太子妃,居移氣,養移體,很快就轉軸回來,恭敬地款款上前行了個大大的跪儀。

  「快起吧,在母后這兒不是外人,何須行此大禮?」江皇后微笑對戴嬤嬤示意一眼。

  戴嬤嬤忙親自攙扶起了她,笑容可掬。「娘娘也忒客氣了,仔細膝蓋疼。來人,給太子妃娘娘奉茶,還有上貢的福橘和綠玉糕,記得娘娘最愛吃這個了。」

  武帝忍不住一臉指控地望向身旁的皇后,忿忿低問:「為什麼朕只有一杯白滾水?」

  換來的卻是江皇后閑閑地用纖纖玉指掀杯蓋,慢條斯理地啜了一口甘香四溢的雀舌茶,慢吞吞地道:「本宮記得淑妃宮裡有的是好茶,不如陛下移駕去那頭?」

  「白滾水很好!」武帝咬牙切齒的擠出話來,「朕大病初愈,不宜飲茶,多謝皇后提醒。」

  如鵪鶉般乖乖縮在一邊的李眠這下連茶蓋都不敢揭了,只敢小小心心剝起福橘塞嘴巴,裝沒事人兒。

  正尷尬間,以俞德妃和文淑妃為首,率著後宮眾嬪妃嬌嬌嬈嬈而來。在皇后的地盤上,嬪妃們原是個個心思迥異地或驚或怕、或怨或妒,只恨這個年老色衰的皇后猶如一座大山般沉沉地壓在她們頭上,教她們成日束手縛腳不得安生……

  卻萬萬沒想到,今日鸞凰宮座上威嚴端坐著的卻是久病未見的陛下?

  眾嬪妃又驚又喜,剎那間,殿中宛若百花齊放、麗色……雖不致膽大到敢當眾搔首弄姿的地步,也敵不住眾姝笑靨如春、眼波流轉。

  李眠有些擔憂地望向了上首的江皇后。

  氣定神閑的江皇后接觸到兒媳為自己憂心的眼神,含在嘴裡的那口茶水險險嗆住了,她輕咳了一聲,慢條斯理咽下茶後,隨手將茶蓋置於玉案上,嘴角微勾。

  ……嘖,這老實的,在宮裡若沒得多看顧幾眼,只怕轉瞬就教人給吞吃得骨肉不剩了。

  也就這樣的憨貨兒,會誤以為本宮至今仍拿皇帝當回事。

  這一剎那,江皇后忽然有點明白自己那個便宜狐狸兒子為何會一顆心都種到面前這個小泵娘身上去了。

  論京城百年世家門閥貴冑府裡,只要能冒出頭兒來的,是精心教出來的嫡女也好,是一路後宅拼殺爭寵出來的庶女也罷,又有幾個不是利益為先、算計無數的?

  心思乾淨品行純厚的不是沒有,多半也被慣得天真無邪五穀不分,鮮少有李眠這樣的孩子,出身侯門,命途坎坷,卻難得沒教摧折了骨氣、扭曲了心志,那一雙眼……依然澄澈如呆萌暖人的狸奴。

  她知道人心世情險惡如淵,自幼命運就未曾厚待過她,可始終保有靈台清明、柔軟心腸。

  且只要接收到來自他人一點點的善意,就恨不得挖心掏肺以報。

  對於江皇后和趙玉這類心思深沉的權謀者而言,他們一生也做不了這樣的人,卻不妨礙他們想盡其一生護著這樣脆弱美好的傻瓜。

  江皇后目光不自禁軟了下來,卻不動聲色地淡淡道:「太子妃操持東宮上下庶務,著實辛勞,也不必總記掛著來鸞凰宮請安,本宮知道你一向孝順有心,這便足夠了,往後你多多照顧太子和自己的身子才是正理……至於那些個妾室,你若閑了想見便見,不想見也是應有之義,總不能貴為夫妻一體的正室娘娘,還得給爺們的玩意兒臉面,這打的是誰的臉呢?」

  江皇后不冷不熱的詞鋒一出,底下嬪妃個個臉都綠了。

  武帝更是首當其衝地狠狠挨了一刀子,老臉火辣辣一片,怒火往腦門上直竄,險些坐不住拍案走人。

  喀啦一聲,武帝手中的茶蓋裂了。

  「皇上!」

  「陛下保重龍體啊!」

  一眾嬪妃又是心慌又是心疼地圍了上來,七嘴八舌掉淚的氣憤的直指皇后的不是,只想著今兒是皇后自己當著陛下的面出言不遜,簡直是做死呢,哪裡有不趕著落井下石的?

  「皇后娘娘,你這是成氣壞陛下嗎?」俞德妃終於逮著機會怒目喝罵江皇后,只差沒一指頭戳到她鼻頭上去。

  文淑妃含淚歎息,玉手輕輕幫武帝順背,一臉痛心。「皇后姊姊縱是再看姊妹們不順眼,又何苦同皇上嘔氣?我等再低賤,也是皇上跟前伺候的人兒,姊姊這話也叫人忒心寒了。」

  江皇后冷笑,正待開口,就聽得一個溫溫軟軟略帶惶惑的聲音響起。

  「父皇在上,兒媳有一事不明,但、但不知可請示父皇聖裁嗎?」

  眾人循聲望向已然怯怯地站了起來,在原地有些忐忑的太子妃李眠,均是一愣。

  這太子妃素來是個沒脾性兒,總躲在東宮裡被太子保護得跟只鵪鶉似的,怎今日倒敢出聲了?

  就連武帝也強捺下怒色,注視著這一貫軟綿綿乖順順的兒媳,濃眉微舒。「太子妃想問什麼,說。」

  李眠被武帝威嚴目光一盯,心抖了一抖,可還是吞了口口水勇敢地溫聲問出心裡的疑惑:「兒媳是、是想,母后貴為一國之母,鳳儀天下統禦六宮,更是兒媳的婆母……婆婆教誨兒媳乃屬人倫正理,天經地義,可兒媳卻見眾娘娘群情激憤直指母后有錯,兒媳……都有些被弄胡塗了,難道、難道母后原來不能訓導兒媳婦?原來母后除父皇以外,還得受娘娘們拘管的呀?兒媳甚是羞愧,嫁入皇家三年,宮規還沒學好,竟連這點也不知……」

  武帝瞪著下首難掩緊張還不安地絞擰著小手的兒媳,清秀小巧的臉龐透著迷惑茫然,又充滿期待希冀地仰望著自己……

  他一口老血哽在喉頭,卻是吐不出也咽不下,只得壓著老臉努力擠出一抹生硬的安撫微笑,一字字自齒縫中蹦出——

  「你、母、后、說、得、很、對。」

  江皇后目光驚異中隱含一絲好笑的感動,瞅了李眠一眼,原是看戲的慵懶身姿驀地坐直起來,猶如柄寒光凜冽的寶劍破匣而出。

  「好,好得很。」江皇后緩緩掃視過呆住的眾嬪妃,眼露嗜血愉悅的殺氣。

  眾嬪妃渾身汗毛直豎,武帝虎軀一震,暗叫不好——

  「還不快給朕通通滾下去!」

  「父皇這是想包庇犯上之人嗎?」

  武帝心虛咆哮聲中,夾雜著一個醇厚清朗如金光破雲來的嗓音,話聲甫落,眾人心驚,只見高大俊美如謫仙,眸光森冷如天魔的太子趙玉已然翩然而至。

  「殿下?!」李眠小臉霎時亮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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