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蔡小雀 > 帝子吹簫逐鳳凰 | 上頁 下頁
十一


  「侯爺過譽,愧不敢當。」她挑眉,似笑非笑。

  又是一陣長長的僵凝靜默……

  「西山大營長蛟軍虎符,換此二椿事等一筆勾銷,足否?」最終,李炎聲音低沉道。

  長蛟軍為西山大營右翼軍,兵員雖僅有八千,卻個個悍勇無雙,皆是以一當十的精兵強將,正統領為皇上心月複,可沒想到虎符卻在德勝侯手上。

  她這個父親,果然藏了好幾手。

  李眠的笑容消失了,眼神複雜地看著他,不發一言。

  李炎深深吸了一口氣,起身到多寶格上一處,隨手輕輕一拂,動作快得令人全然不及眨眼,就見手中多了一方溫潤古樸的黑色虎符。

  她看著遞到自己跟前的大手,那掌心靜靜躺著的虎符,上頭描繪舞爪騰飛著的長蛟形狀……

  ——各方勢力爭相奪取的京師近郊幾股兵力中,最為驍勇善戰的長蛟軍就這樣落到自己手裡?

  交出得如此輕易,德勝侯又想動什麼心眼了?抑或是……

  見李眠眼底的謹慎與驚疑戒備,李炎沉默了一瞬,將虎符再往她面前一送。

  她驀然抬眼,清澈渾圓杏眸直勾勾地盯著他,李炎心一緊——

  「本侯沒有陷害娘娘之意。」他僵硬地道。

  李眠目光悠遠,隔著敞開的書房門望出去,雨幕不斷自屋簷落下,濕冷寒意團團襲來,她打了個冷顫,忽爾想起久遠前的過去。

  也是這樣一個下雨的午後,也是在這間熟悉又陌生的書房內,侯府二小姐李湉不小心砸壞了多寶格上一隻珍貴的血玉狻狔,李湉的貼身丫鬟山茶卻誣陷是從來沒能「有幸」踏進過書房一步的她。

  滿眼呆楞惶然無措的她,在高大威嚴冷漠的父親面前拼命搖頭,囁嚅吶吶試圖解釋,可下一剎甩在她臉上的熱辣辣劇痛,卻打斷了她所有的辯解與希望。

  「——你愧為長姊,不知以身作則、維護弟妹,竟還有臉面說遭人陷害?」

  那重重的一巴掌,打得年僅十二歲的李眠臉頰瘀血紅腫,足有半個月右耳幾乎聽不見,更遑論被罰到祠堂跪了三天三夜……

  事後,德勝侯因公離府大半年未歸,她則高燒幾日不退,奶嬤嬤抱著她哭得險些斷氣,求到姚氏跟前找大夫,只換來姚氏身邊的劉嬤嬤淡然又輕蔑的一句——

  ……自來賤命最硬,燒不死便也就活了,何須看大夫?

  後來還是奶嬤嬤拿她最後的隨身嫁妝——一隻銀手鐲,買通了後門小廝,這才能偷偷弄幾帖藥進來,一點一點熬了給她灌下。

  她李眠死不了,不是命賤,也不是拜他德勝侯血脈所賜,而是因為這世上還有一個人疼愛她。

  李眠眨去眸底突然翻湧而起的熱霧和酸澀,竭力鎮定心神,對上德勝侯那雙黝黑深沉如淵的眼神,緩緩地站了起身,昂首擦肩而過欲走出書房。

  「侯爺的『誠意』自向殿下交代吧,本宮,從來就信不過你。」

  「娘娘——」他忽然疾聲喚了——

  她腳步一頓,卻沒有轉過身來。

  「——娘娘也同樣該對殿下留一個心眼才是!」

  她心一震,小臉冷冰冰地肅然回首,目光如寒霜。「德勝侯爺,你以為太子殿下是你這種薄情寡義絕恩之人嗎?」

  李炎負手而立,眸光晦暗閃動,低啞道:「娘娘永遠不要小看一個追逐權力的男人。」

  她心跳得又急又重,太陽穴又似隱隱悸痛起來,聞言譏誚一笑。

  「侯爺請放心,如果本宮錯信了殿下,至多下場便如同我那母親一樣,」她冷冷地道,「——再壞,不過如此。」

  李炎僵住了。

  直到李眠離去,他才微微動了動,低頭看著自己大掌裡的兵符。

  「……為何岳父總能辜負孤的託付?」

  他猛然抬頭,虎軀繃緊,面色複雜地單膝跪下行禮。

  「參見太子。」

  高大頎長俊美無鑄的趙玉神情陰沉,緩緩自密室中走了出來,銳利如鷹隼的目光落在李炎身上,只盯得身經百戰的德勝侯也冷汗涔涔。

  趙玉慢條斯理優雅從容地在他面前主榻上坐下,冷光如電。「你答應過孤什麼?」

  李炎喉結吞吐了一下,低沉地道:「是臣無能。」

  「你不是無能,」趙玉冷笑。「是太有能了,所以貪心過巨,總想著事事周全盡如你意,可岳父大人,你哪來那麼大的能耐呢?連孤都辦不到,得不到的,你又憑何能盡數到手?」

  李炎不發一言,腰杆挺直如標槍。

  「孤說過,誰讓眠娘不快活,就是跟孤過不去,今日孤是讓她上門來出氣的,你倒好,明知道她心軟,不幫襯著自己送上臉給她打,讓你屋裡那個蠢貨讓她解一解恨,還讓她勞心又勞力?」趙玉直勾勾地盯視他,嗓音低了下去,狠戾而危險。「還有适才——你想告訴她什麼?」

  李炎臉色變了。

  「別忘了?」趙玉一字一句道:「滿、門、抄、斬,也不過憑孤的一句話。」

  原是鋼鐵般的漢子,在這一瞬,寬肩厚背俱無法抑制地劇烈顫抖起來……

  李眠匆匆一出了書房,百福和百茶迫不及待替她打傘,精兵護衛們更是密密麻麻地簇擁上來,不教半點雨絲打濕了她頭臉身上。

  「回宮吧!」她神情蒼白而疲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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