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劍記·第三十八出

第三十八出

　　（旦上，唱）

　　〖憶秦娥引〗東風急，東風急，無可奈何花狼籍。花狼籍，一半風殘，幾番雨逼。

　　（白）

　　汴水河橋東畔路，別時記的郎行處。
　　楊柳輕今幾度春，依稀還似常年緣。

　　昔時燕子更還來，前歲桃花今又開。
　　才郎別去無消息，一日愁腸能九回。

　　這兩日婆婆不安，兒夫無信。錦兒，同去堂前問安則個。母親有請！

　　（老旦上，貼旦上，引）

　　〖前腔〗猶存濟，猶存濟，遊子不來苦顛沛。苦顛沛，望斷梅花，空拋珠淚。

　　（白）婆婆，媳婦萬福。
　　（老旦白）孩兒免禮！
　　（旦白）母親比前兩日如何？
　　（老旦白）這幾日身心恍惚，甚不寧貼。
　　（旦白）母親想甚麼物吃，媳婦買辦。
　　（老旦白）孩兒，我愁事牽腸，有甚麼心想物吃。
　　（旦白）母親，你愁甚麼？
　　（老旦白）孩兒，高衙強逼你為婚，你丈夫死生未保，老身病又將危，似此，怎生不愁？（唱）

　　〖封鏡畫蛾眉〗遊子在天涯，兩地存亡總不知。恩情間隔，骨肉分離。長途人去三千里，老景誰憐七十稀。悲天遠，何日歸，只怕春光耽閣了少年妻。

　　（旦唱）

　　〖前腔〗芳草正萋萋，盼殺王孫歸路迷。奴只是堅真自守，貧賤難移。願同翠柏淩霜雪，肯效閑花惹是非？親衰老，人未歸，多愁斷送了少年妻。

　　（貼醜上，唱）

　　〖一封書〗孤寒命幼妻，兩三番曾勸你。婚姻事有期，百千回不肯依。光陰有限人易老，流水無情花自飛。要相隨，莫執迷，禍到臨頭悔後遲！

　　（白）報！報！夫人娘子須知道：林沖無故殺公差，反上梁山為寇盜，真娘若不早回心，一家難免災星照。
　　（旦白）舅舅說甚麼？
　　（貼醜白）姐姐，你還不知，林衝殺了高太尉府裡幹辦公差虞候，反上梁山去了。指揮徐甯奏准，調發各路官兵追剿，你還推不知！一人造反，九族遭誅，高衙早晚來拿你一家老小。真娘若肯嫁他，萬事俱無；敢道一個不字，性命休想存留！（下）
　　（老旦、正旦、貼旦抱哭倒）
　　（旦白）母親休的警怕，有事奴家一身自當。
　　（老旦白）孩兒，你弱質芳年，便死而何益！不如嫁了他，苟延性命，蒼天自有報應處！
　　（旦白）妾與賊子，有不共戴天地之仇，豈可輕易許諾，有敗婦人之節！兒夫殺人之事，未見虛實。母親寬心，奴家打聽。
　　（老旦唱）

　　〖金鎖掛梧桐〗孤子在他鄉，拋撇的俺無依仗。愁思在萬里天涯，怎知禍起蕭牆。三秋寂寞空勞想，難免今朝一命亡。只落的一堆白骨埋黃壤，誰向春風奠一觴？遭無妄，從天降下這災殃！（合）空捱了半世淒涼，只落的虛名望。

　　（旦唱）

　　〖前腔〗禍福事難量，不必多勞攘。奴自保曾參，他非是殺人黨。他雖然忘了舊糟糠，須念白頭七十娘。任他無情風雨相摧折，零落花枝也自香。空惆悵，料蒼天不肯負忠良！（合前）

　　（貼旦唱）

　　〖前腔〗聽說越愴惶，平地裡遭風浪。被他奸謀，生逼的身家喪。誰將冤枉訴君王？自把衷腸祝上蒼。一門老幼遭磨障，緩急無人事可傷！添悲愴，兢兢戰戰怎逃藏？（合前）

　　（老旦白）媳婦休的掛慮老身，且從賊子，免一身之禍。我前日也打聽的人說，有此事了。（唱）

　　〖流潑帽〗你將身且自從奸党，莫誤了弱質年芳。我今一死休慮想。（合）常言道：禍不單行，方信這語非虛誑。

　　（旦唱）

　　〖前腔〗母視病體須自強，到頭事奴願承當。此身未必遭羅網。（合前）

　　（貼旦唱）

　　〖前腔〗〗母親堅心必定無他向，媽媽何須苦苦悲傷！飛身跳不出漫天網。（合前）

　　（老旦白）媳婦，你與錦兒去做些粥溫來我吃。待我在這裡歇息片時，再作商議。

　　（旦、貼並下）
　　（老旦白）媳婦、錦兒回房去了。蒼天！蒼天！我一家無故遭此橫禍！高衙苦逼媳婦為婚；媳婦千萬顧戀老身，堅執不肯依，不如我尋個自盡，孩兒也無掛念，老身也不受苦。罷！罷！（唱）

　　〖哭相思〗生前不得兒終養，死後無人為舉喪。我這裡自慘傷，欲哭吞聲淚兩行。懸樑只用繩三尺，在世真如夢一場。

　　（作吊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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