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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六


  手掌觸及她外衫的一瞬間,低沉的聲音傳來:「少君。」

  裴琰並不回頭,唇角挑起微小的弧度:「三郎有何指教?」

  衛昭雙臂攏于白袍袖中,站於梯口處,目光幽暗,自江慈面上掠過,又移開來,神情漠然,望著牆壁。良久,平靜道:「你我會面,雖不能讓任何人知道,但她救過我月落族人,你若殺她滅口,我對族人不好交待。」

  裴琰眼皮微跳,呵呵一笑:「如此,倒是我多事了。」

  他收回右掌,直起身,斜望著地上的江慈,俊眉輕蹙:「她知道的事情太多,三郎又不便殺她滅口,說不得,我只能再將她囚在身邊,以防洩密。」

  衛昭面無表情,冷冷道:「少君自便,本來就是你的人。」

  裴琰俯身抱起江慈,面上浮起一絲笑容,再直起身又複于平靜。他將江慈抱上七層塔室,放於牆角,又替她將披風系好,拂了拂衣襟,轉過身來。

  衛昭正背對著他,站於觀窗下,悠悠道:「今夜星象甚明,少君可有興趣,陪衛昭一觀星象?」

  裴琰施施然走近,與他並肩站於觀窗前,望向廣袤的夜空:「三郎相邀,自當奉陪。」

  天幕之中,弦月如鉤,繁星點點。湖面清波蕩漾,空氣中流動著淡淡的湖水氣息和柳竹的清香。

  夜風徐來,吹起衛昭的散發,裴琰的束巾,二人負手而立,身形挺直。

  「今夜紫薇、太薇、天市三垣閃爍不定,晦暗不明,乃熒惑入侵之象,國家將有變亂。」衛昭聲音平靜無波。

  「若按這星象,鬥、牛、女、虛、危、室、璧七宿動搖,定主北方有兵亂。」裴琰微笑道。

  「帝星忽明忽暗,紫薇垣中閃爍,有臣工作亂,或主大將陣亡。」

  裴琰哈哈一笑:「若要我觀,垣中五星之中,赤色之星隱有動搖,天下將有大亂。三郎可信?」

  衛昭雙眸微眯,轉身望向裴琰,聲音不疾不緩:「我從不信星象,少君可信?」

  裴琰也轉過身與他對望,微笑道:「我也從不信星象。」

  二人同時大笑,衛昭將手一引:「既都不信,觀之無益,我已備下棋局,請少君賜教。」

  裴琰優雅從容笑道:「自當奉陪,三郎請。」

  二人走至塔室正中的石台前落座,衛昭取過紫砂茶壺,慢悠悠地斟滿茶盞,推給裴琰,眼光掠過一邊牆角昏迷的江慈,忽然一笑:「少君的問題,我倒是可以代她相答。」

  不待裴琰說話,他靠上椅背,身體舒展,徐徐道:「容國夫人壽宴之夜,我曾讓人給她服下了毒藥。」

  「玉面千容蘇婆子?」裴琰低頭飲了口茶,借茶氣掩去目光中的淩厲之色。

  「正是。不過我已替少君將她打發回老家了。」

  「多謝三郎。」

  衛昭語調淡定:「我也要多謝少君配合。若不是少君殺了姚定邦,又假裝重傷,然後我再施計策,怕薄雲山也是不敢反的。」

  「好說好說。」裴琰微微欠身,笑容溫和如春風:「若非三郎妙計,我也只好窩在長風山莊養一輩子的傷。」

  衛昭大笑,右手輕拍著石桌,吟道:「離離之草,悠悠我心!」

  裴琰從未見過這般放烈肆意的衛昭,目中神采更盛,接道:「唧唧之聲,知子恒殊!」

  衛昭斜睨著裴琰,似嗔似怨又有些驚喜:「果然當今世上,只有少君才是衛昭的知音!」

  二人相視一笑,目光又都投在棋盤上。

  落子聲極輕,如閑花落地。

  簷下的銅鈴聲忽盛忽淡,似琵琶輕鳴。

  裴琰抬頭看了看衛昭,落下一子,道:「三郎清減了,看來傷得不輕,你的手下不錯,狠得下心。」

  衛昭白子在空中停住,又落下:「少君過獎。我還需手下配合,少君卻能讓那一劍傷得恰到好處,讓薄雲山以為長風騎無首,放心謀反,衛昭佩服。」

  「我這也是配合三郎行事,你謀劃良久,若是壞了你的好事,我於心不忍。」

  衛昭歎道:「若不是少君非要與桓國簽訂什麼和約,將我月落一分為二,我也不會這麼快就下手的。」

  裴琰大笑,在東北角落下一子:「薄公雖是三郎逼反的,但他只怕也不是什麼清白之人。三郎利用姚定邦手中的謀逆證據逼反薄公,實是高明,裴琰佩服!」

  衛昭淡淡道:「這個並不難,倒是一統月落,我頗費了心思,當然,還得多謝少君的丫頭,讓我不致兵敗虎跳灘。」

  裴琰望瞭望牆角的江慈,微微一笑,棋走中路,語調輕鬆:「能為三郎盡綿薄之力,也是她的福氣,至少現在就保了她一命。三郎物歸原主,裴琰實是感激。」

  衛昭應下一子,瞥了瞥裴琰:「少君也太小看衛昭了,我過你長風山莊,你也不請我進去喝一杯,還讓人送什麼狐裘,白耽誤些日子。」

  「現在見面,正是時機。」裴琰再落一子,抬頭直視衛昭,神情平和,眼神卻犀利無比:「三郎,咱們既把話說開了,也不必再藏著掖著,日後如何行事,還需你我坦誠相見,悉力配合。」

  塔外,弦月一刹被雲層遮住,星光也倏然暗淡下去。

  風隨雲湧,銅鈴聲大盛,孤鴻在塔外淒鳴,掠過湖面,驚起一圈圈漣漪。

  衛昭望瞭望棋盤形勢,面上似笑似諷,那抹笑意襯著他如雪肌膚和寒森的雙眸,柔媚中透著絲殘酷。他靠上椅背,唇角一挑:「我只管把天下攪亂,如何收拾,那是你的事情。」

  裴琰輕「哦」一聲,又飲了口茶,微笑道:「三郎,天下雖亂,月落卻仍未到立國之時啊。」

  衛昭將手中棋子往棋盤中一扔,激得中盤一團棋子滴溜直轉。他笑容如清波蕩漾:「這天下,只會越來越亂,我只需靜靜等待便是。」

  裴琰也是一笑,忽地手指一彈,手中黑子激向棋盤的西北角,將西北角的棋子激得落於地面。他盯著衛昭,話語漸轉冷然:「你月落想要在這亂世之中獨善其身,免於戰火,怕是癡人說夢吧?!」

  衛昭面容漸冷,身子前傾,右手按上棋盤,直視裴琰,緩緩道:「少君,你就敢說,這天下大亂,不正是你想要的局面?只怕你的目的,也並不只是借亂複出,重返朝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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