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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四九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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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寅還是蹺著二郎腿,一晃一晃,嘿嘿笑道:「只要你躋身廟堂,真正志同道合之人,肯定不多,對吧?但是你要記住一件事,無論在京為官,還是在地方執政,官場上的椅子,都是有定數的,你一屁股坐下,就肯定有個別人少了。官場結仇遠甚江湖,這句至理名言,是某位大文豪……嗯,就是我孫寅說的。當你位置夠高之後,椅子越來越少,更是如此。志向遠大的讀書人,如果沒在官場沉浮裡泯滅初心,只會越來越痛苦,因為你想放開手腳施展抱負,就越需要手握權柄,自然需要一大幫同僚下屬一起鞠躬盡瘁,方方面面的利益,你都得一一照應到。舉個簡單例子,官場對手向你潑髒水,哪怕皇帝沒上心,可是半個京城都跟著說你壞話呢?或是半個士林都在盲從附和呢?更可怕的是到時候連老百姓都會跟著罵你。你怎麼辦?罵回去?你一個飽讀聖賢書的君子,都是黃紫公卿了,當面跟人對罵,斯文掃地,總歸不像話吧?再者也壞了皇帝心中的印象。 你需要怎麼做?你到底要不要朋黨?要不要打造一座張廬,要不要做青党領袖?劉懷,你捫心自問便是,我給不了你答案。我只想告訴你,欲要國事暢通政治清明,必然觸及種種最終阻塞朝野道路的弊端,而弊端來自弊政,也有可能是良政被貪官惡人,更有可能是不做事之官員的冷眼袖手。空談之人,最瀟灑。做事之人,最挨駡。天下熙熙攘攘,無非利來利往。我最後告訴你一個悲哀的事實。張巨鹿之所以自尋死路,在於他看到了,世家子弟把持朝廷,到底是富貴慣了的,對錢財一事,看得再重,同樣的稟性品行,前者肯定不如從寒門裡頭冒尖的貴子,我不是說所有人皆如此,但必定不在少數。 試問後者驟然富貴之後,就算他能潔身自好,那麼他所在家族之中,會不會有人索求無度?會不會在地方上仗勢欺人?會不會成為橫行一地的豪族劣紳?百善孝為先,當了官,多少人敢不認無仁義的父母?兄友弟恭,兄長一路助你苦讀成才,他若說我要娶妻納妾,要良田千百畝,你答應不答應?夫妻兩人相敬如賓,妻族有人為非作歹,東窗事發,你敢不敢任由其頭顱滾地,願不願看到同床共枕的妻子,每日以淚洗面?同鄉寒窗多年,你富貴他無名,他求個小官當當,若他確有才學,無奈命運不濟,你如何應付?若是攜手富貴,子女聯姻,日後他卻貪瀆誤國,來求你網開一面,至交好友滿門上下數十口,有你賜表字的讀書郎,有認你做乾爺爺的黃口小兒,卻皆是命懸一線,你又當如何?」 孫寅終於不再說話,大概是說得口乾舌燥,開始起身翻箱倒櫃找酒喝去了。 劉懷目瞪口呆,汗流浹背。 孫寅總算找到了一壺綠蟻酒,仰頭痛飲,然後瞥了眼劉懷,笑眯眯道:「為富不仁,我倒是不怎麼怕,那些傢伙死就死了,高樓崩塌便塌了,說不定我孫寅還會主動找他們的麻煩。可窮凶極惡四個字,人窮志短又四個字,你怕不怕?我孫寅怕!他張巨鹿更怕!」 劉懷始終沒有挪步,沒有吭聲。 孫寅走到他跟前,在劉懷眼前晃了晃手臂:「咋的,嚇傻了?」 劉懷眼眶通紅,隱約有些淚水。 孫寅把酒壺遞給這個北涼讀書人,打趣道:「別怕啊,喝酒壓壓驚。」 劉懷搖頭苦笑道:「還是不喝了,我沒喝過酒。」 孫寅翻了個白眼,收回手,去門檻上坐著,嬉皮笑臉道:「得嘞,那我就有福獨享嘍。」 劉懷默默坐在他身邊。 初春時節,以倒春寒和化雪時,最為凍人骨。 孫寅自顧自說道:「退一萬步說,無親無故之人,無牽無掛,有朝一日終於身居高位,小善之事願不願做,小惡之事怕不怕做?反正這兩種事,我孫寅是既不願做,也不怕做。」 劉懷歎了口氣。 孫寅喝酒向來牛飲且快速,晃蕩著價格不菲的那小半壺綠蟻酒,唏噓道:「唉,頭疼!心太高,看得太明白,想得太清楚,所以我孫寅比你們這些蠢材更寂寞啊。以後,再也不跟你這個北涼老鄉說這些廢話了,浪費老子的綠蟻酒。」 劉懷輕聲道:「我想好了,我還是要當官。」 孫寅立即笑駡道:「狗日的,你比李吉甫那榆木疙瘩還榆木疙瘩,老子什麼時候沒讓你做官了!你小子要不做官,以後怎麼給我孫寅當那官場幫閒?」 劉懷悶悶道:「可我只為自己當官,為北涼做些事。」 這次輪到孫寅愣在當場。 長久沉默後,孫寅站起身,放下那只酒壺,走向自己那間屋子,好似自言自語道:「看來是真想明白了,那我酒沒白喝,話沒白說。」 劉懷猶豫了一下,提起酒壺,聞了聞,轉頭問道:「我喝了啊?」 背對劉懷的孫寅伸出一隻手,只彎曲大小拇指:「約莫著還剩下三口酒,就當欠我三兩銀子了,看在北涼老鄉的分上,只收你……六兩銀子!」 劉懷問道:「你這是怎麼算的賬?!」 孫寅走進屋子,猛然關門後,大聲道:「我孫寅制藝的本事,天下第一!殺熟的本事,天下第二!」 劉懷轉過身,小喝了一口綠蟻酒,打了個激靈。 從此以後,太安城,就又多了個酒鬼。 只不過很多年後,年輕酒鬼沒有變成老酒鬼,而是成了桃李滿天下的……酒仙。 *** 祥符四年,春暖花開。 北涼懷陽關一直向北的龍腰州邊境地帶。 一個貂覆額、腰系鮮卑玉扣的小女孩,牽著那匹如一團火焰的赤紅小馬駒,在廣袤草原上緩緩而行。她長得粉雕玉琢,大概可以稱之為世間頭等的美人坯子了。 在她身後緊緊跟隨著三位神情古板的侍衛扈從,一名指玄境界,一名金剛境,一位二品小宗師。 在這處註定不會有戰事發生的寧靜草原上,僅是這三人陣容就足以讓人咋舌,要知道如今涼莽大戰正酣,高手宗師早已傾巢出動,過江龍地頭蛇,池塘底下的千年老王八,都一股腦跟隨四十萬大軍去往拒北城那邊了。那麼一個十來歲模樣的孩子能夠擁有這三位扈從,身份之顯赫,可見一斑。其實不光是三名頂尖高手,三大一小四人的身後,還遠遠吊著的那六七百披甲精騎,更有潛伏在暗中的數十位精於刺殺的死士,最後有總計六十騎的馬欄子,在四周井然有序地遊弋巡視。 他們便是烏鴉欄子,在龍眼兒平原一役之前,曾經是天底下唯一能夠與涼州白馬遊弩手媲美的斥候!是董卓耗費無數心血調教出來的精銳,這六十騎董家馬欄子,算是最後的種子了,卻在此時全部用來保證一個小女孩的安全。 可是董家大軍上下,無人膽敢質疑半句。 因為誰都清楚,在大將軍董卓心目中,這個袍澤遺孤的小侄女,比南北兩朝所有郡主加在一起,還要珍貴。 小女孩不愛說話,但毫無驕縱脾性,而且天生讓人心生親近,哪怕是一路護送她漫無目的逛蕩的三名高手扈從,都打心眼裡喜歡這個天真爛漫的閨女。 那名指玄境武道宗師突然轉頭向北望去,視線可及的最遠處,數騎烏鴉欄子正在與一支來歷不明的草原騎軍對峙,很快就有半數董家私騎疾馳而至,迅速將四人圍起來,剩下三百多騎則向北而去。 那支風塵僕僕人人憔悴的騎軍似乎是疲於奔命的緣故,陣形被拉伸得斷斷續續,在那六騎烏鴉欄子的視野中,最少有七百騎,而且根據其中兩騎欄子之前傳回的消息,這支騎軍人數最少在千騎左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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