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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四九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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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筒倒豆子,這麼一大通綽號名頭給孫寅喊出來,就連在遠處看書的宋恪禮都忍俊不禁,輕輕搖頭。 範長後伸手扶額。 劉懷不笨,很快醒悟,起身作揖道:「劉懷謝過范先生指點。」 範長後趕緊起身還禮:「切磋而已,不敢指教。」 孫寅白眼,轉頭對李吉甫說道:「瞧見沒,酸儒!還是兩個!」 不等李吉甫說話,孫寅歎氣道:「加上你,三個!」 只是不等孫寅繼續說話,宋恪禮已經說道:「不勞孫兄褒獎,加我,四個!」 孫寅沒來由冒出一句,直白至極:「宋恪禮,不是我說你,既然你與小國舅嚴池集相熟,算得上是君子之交,又何必在意那些閒言碎語。唉,到頭來便宜了範短先,在你們兩人之間橫插一腳。」 捧書的宋恪禮深呼吸一口氣,不說話。 孫寅仍是不願就此作罷,念念叨叨道:「宋恪禮啊,須知情至濃處便轉淡,好好一對美眷良配,可別因為你一人負氣用事,就白瞎了月老紅線。」 劉懷和李吉甫面面相覷,難不成這裡頭還真有玄機? 大致知道內幕的范長後強忍笑意。 宋恪禮揚起手中那本相當珍稀的奉刻版古書:「小三百兩銀子!別一不小心給火燒了,連三十兩都不值了!」 孫寅趕緊伸出大拇指,嘖嘖稱讚道:「直搗黃龍,用兵如神!我服了!」 宋恪禮冷哼一聲,繼續看書。 劉懷試探性問道:「范先生,能否再下一局?」 範長後笑著點頭:「喊我名字即可。」 兩人坐回凳子,繼續再戰。 百無聊賴的孫寅沒了觀棋興致,只得發呆。 李吉甫對於下棋並無太多興趣,棋力也一般,不過欣賞兩位高手對弈,還是看得津津有味,至於棋品,自然是比孫寅高出十幾層樓。 孫寅自言自語道:「可惜陳少保和嚴池集不在,否則我看得上眼的傢伙,就都在一窩了。」 劉懷下棋極為專注,其實劉懷無論讀書還是做事,都是這般心無旁騖。 不知打譜多少次的範長後當然也是如此,可謂落子之時,雷打不動。 宋恪禮聞言若有所思。 只有李吉甫笑了笑,只是很高興。 很奇怪,雖然與孫寅相識相交相知不短了,可是兩人之間,從無什麼肺腑言語。孫寅總喜歡怔怔出神想事情,經常神遊物外。李吉甫在孫寅身邊,也很少主動說話,往往就是安安靜靜看看書,想想官場的大小事、衙門裡的高低人。 孫寅自顧自說道:「其實啊,範短先勝負心重,又拿得起放得下,還真適合當官,不適合下棋,先在翰林院國子監、崇文館這些地方逛蕩,不怕慢就怕快。宋雛雞……哦不對,宋雛鳳呢,倒是貴在勇猛精進,三年當侍郎,五年當尚書,十年當首輔……哦又不對了,首輔得我孫寅來當,才算名至實歸,宋恪禮你還是乖乖當你的一部尚書吧,大不了到時候我讓你六部尚書隨便挑就是。劉懷呢,千萬別鑽書堆裡出不來,做教書先生,沒啥大出息,撐死了也就是嗝屁後,給個不上不下的中等諡號,什麼文潔啊文義啊文達啊,哪裡是美諡,罵人呢不是……至於李吉甫你啊,湊合著在公門修行熬日子吧,記得沒事就多燒燒香拜拜佛,運氣好撈個正三品的侍郎,或是一州刺史啥的,可要運氣不好的話,唉,就只能跟老子借錢度日了,估計娶個過得去的小媳婦都懸乎……」 李吉甫鄭重其事地用力點頭。 得,看樣子這位狀元郎還當真了。 宋恪禮又是搖頭。 京城夜禁之前,範長後、宋恪禮告辭離去,劉懷當時起身送至門外。李吉甫晚些離開宅子,劉懷幫忙提著燈籠送到小巷拐角處,這才遞出燈籠。 劉懷分明看到這位狀元郎在漸漸遠去的時候,一手提著燈籠,一手橫臂攔住視線,雙肩微微顫動。 在出門前,孫寅拿起那本被宋恪禮擱放在桌上的奉版書籍,隨意丟給正要離開的李吉甫,沒好氣道:「書借你,交情歸交情,得還的!最短三年,最遲五年,老子會掰著手指頭算著日子的。你要敢不還,我到時候扛著糞桶去你家門口潑去。信不信由你!別婆婆媽媽的,趕緊滾蛋!」 夜色中,李吉甫漸行漸遠,然後越走越快,大步向前。 事實上這位官場坎坷的狀元郎不知為何,最近一段時間不斷跟同僚借錢,但是始終咬牙不曾向孫寅開口,據說是家裡寄信至京城,急需一筆不小的銀子渡過難關。只不過李吉甫的家裡人,多半是天真地以為光宗耀祖的李吉甫註定已經在京城飛黃騰達,哪裡知道在太安城官場攀升的不容易,若是李吉甫不是那個令人眼紅的一甲頭名,而只是個名次較高的進士及第,可能日子都要比現在好過很多,最不濟手頭也會寬裕許多,朋友也更多一些。退一步說,哪怕是得以外放地方的次等進士,或是得以馬上幸運補缺的同進士,好的,就是牧守一方的父母官了,差的,也是想兩袖清風都難。偏偏是狀元,又偏偏無家世根腳錦上添花,且官場前輩無雪中送炭,李吉甫如何能夠一遇風雲便化龍?早給京城前輩地頭蛇們壓彎了腰才是,所以之前孫寅可能是無心之語那個「熬」字,真是一語中的。 可再難熬,到底是狀元出身,李吉甫未來的仕途,只要沒有太大波折,終究是會越走越順當,不說什麼位極人臣,以離陽王朝歷任皇帝的氣量,還真沒有半道夭折的狀元,最差也都磕磕碰碰當上了從四品官員。 那麼三五年之後,李吉甫一本奉版書籍的錢,當然掏得出、還得起。 那麼李吉甫現在偷偷將書賣了,哪怕是賤賣,也有兩百來兩銀子,對於李吉甫的那個家族而言,天大的坎,只要有這筆銀子開路,肯定能邁過去。 狂士孫寅,既然能夠在科舉制藝之上冠絕離陽的讀書人,豈是死讀書之輩?當真是不諳世事不通人情? 不可能的。 劉懷百感交集地回到宅子,看著那個蹺起二郎腿翻書的孫寅,輕聲道:「哪怕明知多此一舉,我也要替李兄向你說聲謝謝。」 孫寅頭也沒轉,淡然道:「你替他謝我?嘿,小心以後姓李的榆木疙瘩在官場上,不念你的情。」 劉懷坦然道:「我與李兄,本就是君子之交淡如水,雖味不如酒,可酒解饞,水卻能解渴。我從不希望與李兄之間有任何利益來往,既然如此……」 孫寅打斷劉懷的言語:「錯啦,大錯特錯!你知道為何遍觀歷史,好像歷朝歷代的激烈黨爭,都是真君子輸得一塌塗地,而偽君子卻能捷報連連嗎?」 劉懷正要說話,又被孫寅打斷,這位狂士凝望著那盞油燈,娓娓道來:「你不知道,就算你現在以為自己所知道的,也是錯的。君子喜歡自稱朋而不党,真君子傻乎乎奉為圭臬,真這麼做了。要知道官場登頂途中,最忌諱看似高朋滿座,實則孤立無援。落難之時,尤其是惹來帝王君主厭煩之時,身旁君子的施以援手,很多時候只會適得其反。為何?因為他們根本不知道,天底下最大的順毛驢是何人。倒是豁得出臉皮的偽君子,和那些在賭桌上有膽子押上全部家當去以小博大的真小人,才有可能幫著化險為夷。話說回來,你別以為偽君子和真小人就是腹內空空的讀書人,我告訴你,讀書人之品行高潔低劣與否,和他們讀過多少書得到多少功名聲望,有一定關係,卻絕無必然關係。我問你,宋恪禮的父親祖父,永徽年間享譽海外的『宋家兩夫子』,宋老夫子的字寫得如何?一等一的大宗師,指不定幾百年以後,依舊有無數讀書人臨摹苦練。宋小夫子的文章好不好?當然好得不能再好了,詩詞歌賦無所不精,只說散文,我猜千年以後,評定什麼十大散文家之類的,宋恪禮的那位父親,還是會有一席之地。可這父子二人,若說晚節不保,最終身敗名裂,只是老首輔張巨鹿不滿他們的文壇霸主地位,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你劉懷真信?我孫寅不信,或者準確說只信一半。這件事要往深了說,掰碎了說個通透,你得聽我說到天亮才行,因為涉及太多朝政秘事了,離陽科舉走勢,天下文脈興衰,江南輿論風向,吏禮兩部的沉屙,等等等等,估計你得聽得頭大。」 劉懷站在原地,呆若木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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