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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四八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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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騎卒撇了撇嘴,望見遠處那一襲扎眼的鮮豔紫衣,嘖嘖道:「一個女人活到她這個份上,也該知足了。」 耶律洪才順著扈從的視線,看到與斷矛鄧茂廝殺的軒轅青鋒,不以為然道:「武功再高又能如何?連同徐鳳年在內,拒北城外整整十八位武道宗師,對上我們草原鐵騎,照樣難逃一死。這位大雪坪武林盟主,最好的結局也不過是死在鄧茂斷矛之下,要麼死在鐵騎衝殺之中,否則在戰場上活下來,只會比死還慘。以她的身份和姿容,一旦淪為階下囚,毀掉修為後,別說北庭大悉剔,恐怕連西京廟堂某些老當益壯的大佬,都要砸下幾千兩黃金買下她。」 年輕騎卒臉色晦暗,陰晴不定,感慨道:「若是真有那一天,在軒轅青鋒失去武功的那一刻,她其實就已經死了。這就像廟堂上的將相公卿,只要丟了官帽子,就等於被抽掉了脊樑骨。」 耶律洪才根本不相信軒轅青鋒能對自己造成威脅,老神在在道:「世間美人,就像咱們草原上的水草,年年都有,割了一茬明年還有一茬。雖說軒轅青鋒的姿色確實罕見,只不過以後一個草原加上一個中原,用心搜羅,終究還是能找到不少絕世佳人的。說實話,歷屆最終躋身胭脂評的女子,無一例外都擁有顯赫身份,尋常出身的女子,想要登榜實在難如登天。所以啊,歸根結底,天底下手握權柄的男子,喜歡女子的臉蛋,但更喜歡女子身上的那件衣裳,比如……」 年輕騎卒斜眼瞥向不知何時與兩位持節令碰頭的北莽太子妃,冷笑道:「比如她?」 耶律洪才半開玩笑道:「就她啊,大概只有等以後當上了皇后,才能夠躋身下一屆胭脂評吧。」 然後耶律洪才沉默片刻,轉頭認真道:「你不一樣,和她,和她們都不一樣。」 那名騎卒聞言後沒有轉頭與耶律洪才對視,只是微微仰起腦袋,滿臉傲氣道:「當然!」 離陽東南境的劍州,曾有一句讖語廣為流傳,只是隨著牯牛大崗那場風波的塵埃落定,早已漣漪盡消。 「一雌複一雄,雌傾城,雄傾國,雙雙飛入梧桐宮。」 *** 北莽中路步軍方陣被兩襲白衣朱袍攔腰斬斷,洛陽與徐嬰左右呼應,每次漏至身後的步卒人數都不超過三百人。 只剩獨臂的吃劍老祖宗站在兩位女子宗師身後,方圓二十丈內,一條條劍氣如虹,流轉不定,擅自闖入者如同自投羅網,當場斃命。 不僅如此,白衣飄飄雪眉飄蕩的隋斜穀雙指撚動一縷長眉,默念道:「起陣對壘。」 被年輕藩王禦劍落至拒北城外的剩餘飛劍,其中兩千多柄完好無損的長劍陸續拔地而起,一柄柄長劍騰空長掠,頭尾銜接,依次落在隋斜穀身前,直插地面,以千餘劍為一排,總計兩排,整齊列陣在吃劍老祖宗之前的空地上。 以劍陣結步陣。 隋斜穀閉上眼睛,面帶微笑,喃喃自語道:「中流砥柱,江心突起,滾滾洪水,浩浩長春。」 隋斜穀猛然間深呼吸一口氣,又有將近兩千柄殘破飛劍依次落在老人身後,只是這些長劍沒有插入大地,而是懸空而停,如劍陣結弩陣。 最後,隋斜穀再次猛吸一口氣,驟然之間,高大魁梧的老人身軀,向四周綻放出絢爛白芒。 吃下天下名劍無數柄的隋斜穀,將積攢百年的滿腹劍氣都散入兩座大陣,每一柄飛劍都被灌輸一縷凌厲劍氣,霎時間如通靈犀,如獲靈性,無論是步陣豎立劍,還是弩陣橫劍,兩座大陣四千劍,皆是同時顫顫巍巍,哀鳴不止。 老人呢喃道:「李淳罡,你在廣陵江一劍破甲兩千六,我隋斜穀不願輸你……」 曾與春秋劍甲李淳罡互換一臂的老人,含笑而逝。 兩座劍陣,兩氣呵成。 百年意氣,三口吐盡。 北莽軍神和年輕藩王這兩位也許會決定涼莽無數人命運的生死大敵,都有意無意將戰場遠離拒北城。前者恐怕是忌憚徐鳳年尚未被天道消耗殆盡的北涼氣數,一旦擁有拒北城作為依託,可能會反過來壓制拓跋菩薩尚未祭出的撒手鐧。後者更擔心兩人一旦撞入拒北城內廝殺,極有可能導致十八宗師聯袂拒敵贏得的慘烈成果,被放開手腳肆意破壞的拓跋菩薩徹底抵消。徐鳳年在飄然離去之時,對仍需要與數千騎軍對峙的韋淼、柴青山說了一聲「小心」,那位東越劍池當代宗主用眼神示意年輕藩王不用擔心此地戰況。徐鳳年向兩位將生死置之度外的中原宗師重重抱拳,以示感激。柴青山一笑置之,胸臆間滿是豪氣。 柴青山眉心開裂,且胸口被北莽一截柳劃開一條深可見骨的血槽,只不過相比看似淒慘卻並未傷及氣機根本的柴青山,南詔韋淼才是真正的身受重創,無論是體魄還是氣機,皆是如此。韋淼身為當之無愧的西南江湖第一高手,無論體魄境界還是武學造詣或是臨時應敵,都可謂世間武夫第一流人物,只不過先前綽號「半面佛」的慕容寶鼎和朱魍刺客慕容鳳首的聯手偷襲太過陰險狠毒,加上又是乘人之危,韋淼硬扛慕容寶鼎傾力兩拳,尤其是頭顱所挨那一拳,其實已經導致耳膜破裂,腦顱內生出瘀血。若非徐鳳年在牽制住拓跋菩薩的同時,擺出不惜失去先機也要先殺慕容寶鼎的架勢,迫使蠢蠢欲動的北莽持節令始終不敢出手,這才為韋淼贏得片刻喘息機會,也讓柴青山的氣勢略微恢復,否則憑藉包括橘子州一千冬雷精騎在內的北莽四千騎,加上虎視眈眈的慕容寶鼎,兩位宗師很難扳回局面。 其實如果慕容寶鼎之前有魄力拿自己的性命去賭,選擇果斷對韋淼出手,為拓跋菩薩贏得先手,也許年輕藩王就要在拒北城下陷入困境,甚至不是沒有就此提前結束第二次涼莽大戰的可能。但是一來拓跋菩薩不屑開口主動向這位持節令求援,二來野心勃勃志在中原的慕容寶鼎,好不容易在涼州關外獲得一場震動天下的大捷,吃掉陸大遠的左騎軍,戰功之巨,足可媲美第一場涼莽大戰中南院大王董卓攻破虎頭城,慕容寶鼎如何願意以身涉險為他人作嫁衣裳?最後則是在龍眼兒平原那場截殺中,新涼王就在拓跋菩薩的眼皮子底下擊殺洪敬岩,讓慕容寶鼎不得不好好掂量掂量。 慕容寶鼎沒有急於出手,望向韋柴兩位中原武道宗師,用蹩腳的中原官腔好整以暇道:「沙場上有陸大遠,江湖上有韋淼、柴青山,老天爺苛待我慕容寶鼎四十餘年,總算待我不薄了一次。你們中原有個說法叫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很妙,真是應景。」 在拓跋菩薩和年輕藩王遠離此地後,身披銀甲的慕容寶鼎氣勢猛然攀升,這位在北莽江湖原本只以皮糙肉厚著稱的皇親國戚,在歷屆武評中哪怕登榜,也都名次極低,緣于慕容寶鼎公認擅守不擅攻,與由二品小宗師直入指玄境的魔道巨擘種涼,堪稱北莽武道兩個極端。但是慕容寶鼎悍然兩拳重傷韋淼,顯然這麼多年一直在藏私,甚至早年與種涼在青蒼城聯手埋伏對付徐鳳年,他依舊從頭到尾刻意隱藏自己的修為。論及一個「忍」字,慕容寶鼎確實深諳其中三昧。 韋淼默不作聲,緩緩吐納。既然這位北莽持節令願意高談闊論,韋淼自然不會主動追求速戰速決。 柴青山斜提三尺劍,神情平淡。 慕容寶鼎嘴裡的那句詩,在中原膾炙人口,只不過這位半桶水的北莽王爺大概不會清楚出處,是大奉王朝末年以邊塞詩奪魁的詩家天子,那篇去國懷鄉的《貶謫涼州老死詩》。 山重水複,柳暗花明,只以字面而言,從來都是最引人入勝的江南風土。春光明媚,草長鶯飛,風景宜人,如何不令人流連忘返? 反觀這西北塞外,窮山惡水,黃土貧瘠,溝壑縱橫,天高雲低,身處此方天地間,兩隴勁氣撲面而來,直撞胸口,那股子蒼涼凜烈的氣息,仿佛要教外鄉人倒退幾步才肯罷休。 柴青山走至韋淼身旁,微笑道:「拳有韋淼,天下無拳。當之無愧!」 韋淼輕輕咧嘴,並未出聲。 徐鳳年曾經笑言,他一生所見高手宗師不計其數,其中以紅袍蟒服的人貓韓生宣、京城第一劍客祁嘉節、徽山紫衣軒轅青鋒,三人出場最為聲勢奪人,又以李淳罡、劍九黃、韋淼,三人最為不像高手。 柴青山繼續笑道:「既然天下不可無韋淼,中原劍林卻有無數年輕俊彥,死一兩個老傢伙,總會有數位後起之秀頂替,僅是東越劍池便有我那兩位弟子單餌衣、宋庭鷺,未來註定崛起,所以韋淼,這一仗,我先來。」 柴青山的言下之意,是我先死。 急需休養恢復的韋淼沒有拒絕這位劍道宗師的善意,沉聲道:「我韋淼這輩子說不來大話,只敢保證必不讓柴老哥走得寂寞。」 柴青山猶豫了一下,歎息道:「韋兄弟,能別死就別死!你與我不同,拒北城還有人正在等你。」 不料身材矮小腿綁白布的韋淼笑了笑,雙拳緊握,眯起眼柔聲道:「她嫁給我後,這麼多年一起行走江湖,由於我這副皮囊太過平常,也不愛出風頭,遇上事情,是能不打架就絕不出手,而性子跳脫活潑的她又是那般……如花似玉,好像從來也沒有讓她覺得嫁了個長臉面的好人家,總笑話她嫁的漢子不夠英雄氣概,所以今天,作為她的男人,我韋淼要為她做一件事……」 韋淼不再說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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