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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八一


  拒北城的城牆下,在陰涼的陰影中,背對戰場的徐鳳年依舊握住慕容鳳首的脖子。後者緊緊貼在牆面上,整張臉龐血肉模糊,身軀更是用「粉身碎骨」來形容也不為過。

  徐鳳年笑問道:「上次攔腰斬斷都沒死,不過這次總該死了吧?」

  這名真實身份極為隱蔽且顯赫的北莽一截柳,微微咧開嘴,似乎想要快意大笑,卻笑不出聲來,沙啞含糊道:「我啊?早就生不如死了,有你徐鳳年陪葬,不虧的。」

  徐鳳年哦了一聲。

  慕容鳳首緩緩閉上眼,如釋重負,如獲得最大解脫,斷斷續續道:「放心……我這次是真死了……只不過最後告訴你一個秘密,不用拓跋菩薩幫我報仇,我慕容鳳首……自己就可以,徐鳳年,你信不信?」

  徐鳳年擰斷他的脖子,笑道:「你猜?」

  徐鳳年隨手丟掉屍體,轉過身,抬頭望向天空。

  他知道拓跋菩薩在等什麼。

  先前北莽早就謀劃好的天道鎮壓,有兩個作用:先是消磨他的北涼氣數,這是天上仙人最在意的事情,接下來順便才是摧破自己的體魄,為那位北莽軍神再次錦上添花。

  只因為沒有料到以趙長陵為首的眾多謫仙人落在北涼,為北涼增添那麼多氣數,加上之後鄧太阿手持太阿趕至,凌空一劍斬去,使得那道只願針對自己的光柱不得不提早撤去。

  至於半數天道到底在何處,徐鳳年不知道,也不在意,不過肯定與這位死絕了的一截柳有關係,差不多是慕容鳳首作為引子,誰殺了這位慕容寶鼎的私生子,就要惹來下一道鎮壓。徐鳳年確信自己就算不主動殺慕容鳳首,這個瘋子也會伸長脖子讓自己砍。說不定慕容鳳首更深一層的身份,會是某位謫仙人,前世要麼是被徐驍滅國的亡國君主,要麼就乾脆追根溯源到了大秦之前,總之就是靠講道理便幾輩子都掰扯不清的陳年舊賬。徐鳳年早就看開了,債多不壓身,但既然沒下輩子了,我就在這輩子把它給解決乾淨!

  徐鳳年一步一步走出陰影。

  城上城下,只見這位離陽異姓王一把扯掉那件蟒袍!

  衣衫如雪。

  一如當年白衣出涼州!

  這個不再做什麼狗屁離陽藩王的年輕人,沒來由笑臉燦爛,然後抬頭朗聲道:「徐驍嫡長子,徐鳳年在此求死!」

  ***

  先前北莽軍神、年輕藩王以及桃花劍神和白衣洛陽,四人先後離開北莽大軍腹地,就只剩下執意繼續向前突進的徽山紫衣一人,獨自面對鄧茂與層層疊疊的草原鐵騎。

  斷矛鄧茂不得不由衷佩服這名中原女子的氣魄,真是不輸世間任何男子。

  一向沉默寡言的鄧茂忍不住開口問道:「軒轅青鋒,何至於此?」

  軒轅青鋒破陣至此,本就殺心極重,出手更是當得起「勁如崩弓,發如炸雷」八個字,一路行來,無論是重甲步卒還是精銳騎軍,只要被她沾上,那就必然是死無全屍的下場。她之所以能夠與年輕藩王並稱為「離陽雙璧」,不只是境界奇高而已,軒轅青鋒的底子,無論體魄還是氣機,都十分厚重扎實,她體內氣機既雄渾且綿長。

  軒轅青鋒雙手負後,沙場上南風吹拂,這位背對拒北城的大雪坪女主人,青絲和裙擺都向北方飄動。

  丰姿如神。

  鄧茂當年曾跟隨洛陽和耶律東床去往中原逐鹿山,甚至還攔截過離陽押送高樹露南下廣陵道的車隊,跟隨兩人在離陽境內走南闖北,故而對中原江湖並不陌生。他是耶律東床這一脈耶律家族名義上的客卿,有點類似徽山黃放佛和龍宮嵇六安,地位比較超然,但絕不可簡單以依附大樹的藤蔓視之。相傳早年鄧茂在草原遇挫沉寂,被北庭權貴尊稱為「老大人」的耶律虹材對其施以援手,尊為座上賓,鄧茂自然感恩。若說與洛陽沒有半點交情,那是自欺欺人,事實上心高氣傲的鄧茂對洛陽相當敬重,其中既夾雜男女之間的愛慕,也有同道中人的欽佩,只不過鄧茂到底志在武道登頂,對那位逐鹿山教主的那份淺淡情愫,一直擱置在內心深處,如一壇埋在地下的陳年老酒,不用取出暢飲,也捨不得,只需偶爾記起,仿佛便能夠聞到那股縈繞鼻尖的酒香了。

  此時兩人對峙,只以境界高低而言,與種涼、慕容寶鼎同處一個時代的北莽宗師,鄧茂作為這位徽山紫衣的江湖前輩,反而要比軒轅青鋒低半個境界,只是普通的天象境界,遠遠沒有觸及陸地神仙的門檻。只不過哪怕自負如軒轅青鋒,依然沒有輕舉妄動,沒有覺得能夠輕鬆越過這位男子摘掉北莽太子的頭顱,就已經可以從側面看出她對鄧茂的忌憚。當然,軒轅青鋒也有積攢氣機恢復巔峰的打算,也並未刻意遮掩這一點。鄧茂的不阻攔,看似輕敵,實則是一種取捨,軒轅青鋒的氣機的確在穩步攀升,但是先前那股一往無前的氣勢,卻在微微下降。

  鄧茂其實不太情願看到這名傳奇女子的夭折,只是看到軒轅青鋒這般姿態,鄧茂知道自己多說無益。

  他既然能夠被北莽太平令安置在這一副棋盤的「天元」附近,作為明面上制衡北涼王徐鳳年最重要的一枚棋子,鄧茂來不及對徐鳳年使出的撒手鐧,豈能以常理揣度?

  軒轅青鋒雙鬢青絲肆意飄拂,心如止水。

  如果說桃花劍神鄧太阿,位於戰場最高處,那麼她便當之無愧地位於拒北城最北之地。

  鄧茂最後大聲笑問道:「當真不後悔?」

  軒轅青鋒神色淡漠,並無豪言壯語。

  軒轅敬城之女,此生從不知悔為何物。

  鄧茂一步重重踏出,一襲紫衣沾染上許多血跡的軒轅青鋒幾乎同時向前掠出。

  兩人都默契地選擇近身廝殺,在一丈之內分生死!

  ***

  那杆北莽大纛迎風招展,激蕩起一陣陣漣漪,獵獵作響。

  身披金色甲胄的北莽太子耶律洪才臉色陰沉,先前那道象徵天道威嚴的宏偉光柱從天而降,就落在這位太子殿下的眼前空地。耶律洪才完全沒有想到在如此恐怖的鎮壓之下,那名離陽年輕藩王竟然沒有化作齏粉,依舊能夠脫身離去,這簡直無異於扇了這位太子殿下一記大耳光,還不忘撂下一句回見啊。耶律洪才雖說這十多年來迫於形勢不得不隱忍蟄伏,熬出了相當不淺的城府,可在他幾乎最為志得意滿的人生巔峰,感覺整個中原都已是囊中之物的敏感時刻,新涼王以一己之力扛下天道,使得坐擁四十萬大軍的耶律洪才湧起一股濃重的憤恨,一刀子一刀子銘刻在心。

  天下人事,最怕比較,美人名將,權勢財富,皆是如此。

  耶律洪才在沒有見到徐鳳年之前,關於這位人屠嫡長子的消息,在最近幾年裡,差不多聽得耳朵磨出了老繭。對於成功擠走陳芝豹最終世襲罔替的徐鳳年,耶律洪才在內心深處,其實報以一種同病相憐且惺惺相惜的複雜感情,這才有了讓化名樊白奴的那位北莽郡主潛入涼州,主動向年輕藩王傳達了自己的善意。

  耶律洪才瞥了眼遠處的一騎。她與棋劍樂府的四五話事人聚集在一起,大概是在商議如何阻截那些中原宗師。耶律洪才望向她的眼神中沒有絲毫溫柔,哪怕她與自己同床共枕了十多年,也不過是維持著面子上的相敬如賓而已。詞牌名「寒姑」的她突然轉頭望來,耶律洪才瞬間擠出一張和煦笑臉,她朝他點了點頭,然後轉頭繼續與人議事。

  耶律洪才在她收回視線後,臉色迅速冰冷下來。當身後一騎怯薛侍衛悄然拍馬上前來到他身側,耶律洪才這一次浮現的柔和臉色,發自肺腑。偌大一座草原,這位北莽太子到頭來能夠說些知心話的體己人,竟然就只有身邊這一騎了。不同于耶律洪才騎乘的汗血寶馬,那名扈從的坐騎是一匹通體雪白的高頭駿馬,散發出一種類似羊脂美玉的油潤光彩。年輕騎卒頭頂一隻稍大頭盔,蓋住了眉毛,露出大半張極為陰柔俊美的臉龐。耶律洪才看著他小心翼翼與自己保持距離,眼中流露出不加掩飾的愛憐,輕聲笑道:「靠近些,無妨的。」

  那名年輕騎卒眯起那雙天然嫵媚的狹長眼眸,眺望南方戰場,緩緩道:「馳來北馬多驕氣,歌到南風盡死聲。前半句應景,後半句就不儘然了。」

  並不熟稔詩詞更不屑附庸風雅的北莽太子忍不住好奇問道:「作何解?其中可有典故?」

  那名頂著怯薛侍衛頭銜的貼身扈從,膽大包天地翻了個白眼,沒好氣道:「就算以後打下了中原,就憑你這點學識,怎麼跟將來那些離陽遺民打交道?」

  耶律洪才一陣哈哈大笑,突然放低嗓音說道:「不是有你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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