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一四七四


  對於第一次交手的斷矛鄧茂,徐鳳年沒有過多關注,不是自負,而是自信。鄧茂與洪敬岩的武道修為比較接近,甚至還要低於龍眼兒平原的洪敬岩,畢竟那位棋劍樂府更漏子當時有所感悟,即將突破門檻跨入天人境界,只不過徐鳳年沒有給洪敬岩穩固境界的機會而已,否則北莽必然會多出一位陸地天人。

  徐鳳年沒來由想起「陸地神仙」四字,心情有些沉重,他看似隨意打量四周的同時,心思急轉。

  天下江湖迎來千年不遇的大年份,這已經是世人公認的事實,而離陽江湖的氣象遠勝北莽,就連北莽女帝都曾在廟堂上公然挑明過。無論是一品金剛、指玄、天象三境武夫的人數,在黃龍士將春秋八國殘餘氣數轉入江湖之後,好似拔苗助長的離陽武林,便開始遠遠超過北莽,哪怕是陸地神仙,離陽一樣明顯多於北莽。北莽即便加上之前飛升的麒麟宗大真人袁青山,即便將從未表露出實力的棋劍樂府太平令視為陸地神仙,即使如此,二十年北莽江湖,陸地神仙的人數,依舊屈指可數,如今更是只有拓跋菩薩和呼延大觀兩人而已。

  但是離陽江湖,卻好似鬱鬱蔥蔥,大木參天。其中已經不在人世之人,有王仙芝、洪洗象、李淳罡、曹長卿、黃三甲,有聯袂飛升的龍虎山父子真人、修孤隱的趙黃巢、兩禪寺龍樹僧人、徽山軒轅敬城、在江湖上驚鴻一瞥的高樹露和劉松濤,等等,更不要說還有那位隱居在上陰學宮的儒家初代聖人。再加上仍然在世的這撥人,徐鳳年、桃花劍神鄧太阿、陳芝豹、太安城那位與國同齡的宦官、白衣僧人李當心,還有觀音宗澹台平靜。何況徐偃兵、顧劍棠、軒轅青鋒和吳見、程白霜等人,距離陸地神仙境界,也只有一線之隔。

  雖說這與北莽江湖不曾獲得春秋氣運有關,但是雙方一品頂尖宗師如此懸殊,仍顯得太過不合情理。

  尤其是陸地神仙的人數差距,幾乎差了一雙手,更顯得古怪至極。

  按照徐鳳年和武當年輕掌教李玉斧的推演,北莽江湖,絕不至於如此毫無生氣,二十年中,至少也應當多出四到六位的陸地神仙。其中儒釋道各占一人,純粹武人將會出現一到兩位陸地神仙,某人成功躋身陸地劍仙的可能性最大。但是哪怕徐鳳年與拓跋菩薩在西域轉戰千里,或是在流州關外斬殺象徵北莽國祚氣運的黑龍,依舊沒有橫空出世的陸地神仙出手阻攔,這就像是北莽有人在刻意壓制江湖氣數。可不管如何,北莽本該在這二十年裡大放光彩的那三四位陸地神仙,或者說本該屬於這一小撮人的氣數,到底去了哪裡?

  徐鳳年並非不知道,北莽是在以太子殿下耶律洪才作為誘餌,誘使自己去做取上將首級的壯舉。事實上徐鳳年對於斬殺耶律洪才,興趣不大。一旦老婦人病死或是暴斃,那麼耶律洪才的存在,非但不會改變北莽群龍無首的混亂格局,反而會加劇內亂,最少他的出現,成為耶律虹材、耶律東床這對爺孫身前的攔路石。耶律姓氏想要重獲祖輩榮光,就需要先進行一場內訌,才有資格統一宗室勢力,去跟代表藩鎮割據的大將董卓、外戚領袖慕容寶鼎和其他各個草原大悉剔勢力進行廝殺。何況耶律洪才在之前還通過那位享譽草原的郡主,率先向清涼山進行了秘密試探,所以徐鳳年再次面對耶律洪才的挑釁,依舊不動聲色。

  徐鳳年確定自己腳邊必然就是陷阱,所以方才向前突進,徐鳳年沒有筆直向前,而是沿著一條弧線去往斷矛鄧茂阻攔的地點。而這個陷阱的危險程度,與那位北莽太子殿下的受器重程度有著直接關係,這也需要徐鳳年去權衡。

  歸根結底,徐鳳年真正想殺的是拓跋菩薩。

  如今的拓跋菩薩,擁有那種近乎王仙芝武道巔峰高度的「人間無敵」,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除非是兩位武評大宗師聯手,才能勉強阻擋拓跋菩薩想殺之人。

  為何當時徐鳳年沒有去敦煌城,又為何呼延大觀阻止他趕赴北莽?很簡單,只是因為拓跋菩薩。

  現在擺在徐鳳年眼前的局面,有兩件事必須要做成。

  拒北城不能失守!

  拓跋菩薩即便不被擊殺,也絕對不可以繼續擁有那份境界!

  至於耶律洪才之流,根本不值一提。

  若說率領那些中原宗師一起千里奔襲,暗殺北莽老婦人,且不說那些宗師是否願意,事實上也絕不可行。

  一方面,當時棋劍樂府府主、公主墳小念頭和鐵木迭兒一大撥北莽宗師滲入幽州邊境,卻慘遭截殺,最終全軍覆滅,就是個最佳例子。以當今拓跋菩薩的無瑕天人境界,十八人齊聚的渾厚氣勢,宛如黑夜中的屋內燭火,北莽大可以守株待兔,派遣十數支萬人規模的精銳輕騎伺機而動,以拓跋菩薩領銜的一大撥武道宗師作為阻截先鋒,到時候恐怕連西京都走不到,便只有徐鳳年和鄧太阿兩人能夠退走。

  更重要的是另一方面,北莽四十萬大軍壓境,拒北城一丟,北涼鐵騎就幾乎成了無根之木無源之水。北涼失去了最後的關外大門,不只是北涼三州,整個中原的西北邊關都陷入門戶大開的險峻形勢。徐鳳年和那些宗師的千里襲殺,哪怕穿過拓跋菩薩和北莽鐵騎的重重包圍,又如何去精准找出選擇決意隱藏身份的北莽老婦人?要知道她不但不是陸地神仙,連一品境界武夫都不是,使得徐鳳年無法憑藉武人氣機來判斷方位。

  而絕對不能失守的拒北城這邊,年輕藩王徐鳳年屬於退無可退。

  徐鳳年不能退,其餘十七位宗師,不願退,才為徐鳳年和拒北城艱辛贏得當下的格局。

  武帝城于新郎、樓荒,南詔韋淼,東越劍池柴青山,拼死阻滯北莽兩翼騎軍對拒北城城頭的騎射。

  吳家劍塚吳六鼎和劍侍翠花,以及兩人身後的徐偃兵,南疆毛舒朗和龍宮嵇六安,加上增援兩人的武當真人俞興瑞,這兩撥人死守陣地,是為了最大限度推延北莽攻城步軍趕到拒北城城下的步伐。

  後方程白霜與薛宋官,兩人則是竭力攔阻北莽弓弩方陣和兩千多架投石車對拒北城的攻勢。

  北莽不缺戰馬,不缺騎軍,號稱騎射甲天下,只缺擅長攻城的步軍!

  徐鳳年和白衣洛陽身後的那些中原宗師,其實都是在做一件事:用命去換取北莽步軍的最大損耗。

  顯然,北莽也意識到這一點,所以很快就調動了慕容寶鼎和種涼的私騎,調動了一支支精騎和朱魍死士,以及果斷傾巢出動的北莽江湖勢力。

  用我們整個北莽的江湖,來換你們十數人的江湖。若是北莽江湖仍是不夠看,那就再加上我草原鐵騎!

  許多北莽將士都認出了那一襲白衣的身份,人人心情複雜,畢竟這位被譽為北莽魔道第一人的宗師,在推崇武力的北莽朝野上下,都樂意將其視為桀驁不馴的英雄人物。

  只是呼延大觀始終不曾露面,這位大魔頭更是以中原宗師的身份,選擇站在了敵方陣營,這讓附近的北莽騎軍感到有些無奈,卻也沒有急於向凶名赫赫的洛陽拔刀相向。

  徐鳳年的臨陣「猶豫不決」,沒有當機立斷擊殺北莽太子,讓斷矛鄧茂心中感到有些惋惜。

  鄧茂很想開口對那個年輕人說一句:徐鳳年,你本可以死得更加壯烈一些的。

  在鄧茂眼中,這種與武評大宗師以及北涼王雙重身份不符的謹小慎微,不過是贏得在人世多活片刻光陰的機會而已,或者說,讓李密弼多付出一份代價而已。

  洛陽始終安安靜靜站在徐鳳年身後兩百步之外。

  她的視野中,突然出現一名面部覆甲的年輕騎士,從耶律洪才身後的怯薛軍中一起突陣而出,越過那杆大纛和北莽太子殿下之後,放緩馬蹄,居高臨下,俯瞰年輕藩王徐鳳年。

  他抬起手臂,緩緩摘掉面甲,平淡無奇的相貌,卻擁有一雙詭譎奇特的金色眼眸。

  徐鳳年的眼角餘光中,隨著這名年輕騎士的突兀掠陣,圓形空地開始潮水般後撤,最終又有七八位北莽騎卒水落石出,停馬於原地。

  原在弧線之上的徐鳳年,瞬間落於一座更大的圓形空地之中。

  眼眸流動金黃色彩的年輕騎士沙啞開口:「姓徐的,終於又見面了。」

  徐鳳年笑問道:「一截柳,慕容鳳首?」

  年輕騎士扯了扯嘴角,獰笑道:「好眼光!」

  曾經在中原腹地,這位綽號「一截柳」的天才劍客,與朱魍頭目老蛾,以及北莽皇親國戚慕容龍水,一起追殺過呵呵姑娘。

  其餘兩人都成功逃離,唯獨慕容鳳首被當時還是世子殿下的徐鳳年攔腰斬斷,照理說已經死得不能再死才對。

  這位傳言是慕容寶鼎私生子的年輕騎士,死死盯住年輕藩王:「你們離陽太安城有一座大陣,專門用來對付陸地神仙,我們大莽,是建立在馬背上的王朝,既然如此,相信你徐鳳年此時此刻,也意識到在你躋身陸地神仙境界之後,北莽為了針對你,不得不造就了這座看似不起眼的秘密大陣。不過我很奇怪,你為什麼還不跑,等死嗎?」

  徐鳳年轉頭望向洛陽,後者沒有任何猶豫,身形倒掠而去。

  一截柳慕容鳳首身體微微前傾,斜瞥了一眼那位曾經震動草原的魔頭魁首,眼神中充滿惋惜,不過很快就釋然:留下這位坐鎮中原西北邊關的年輕藩王,成功拔掉這顆該死的釘子,也算沒有浪費這等天大的手筆。

  刹那之間,一截柳的身影消失於馬背。

  與此同時,根本沒有任何異樣氣機波動的那些騎士,如同天人附體,人人身上炫目的雪白光亮,透出人體七竅和身軀披掛的鐵甲。

  下一刻,只見徐鳳年橫涼刀在身前,死而復生的北莽一截柳慕容鳳首竟是一手負後,一手五指抓住了這位年輕藩王的戰刀!

  初次相逢至多不過指玄境界的慕容鳳首,在這一刻流露出來的實力,絕對不輸給一位陸地神仙!

  以徐鳳年和慕容鳳首兩人作為圓心,十二名渾身上下綻放出白色流光的北莽騎士,已經放棄戰馬,站在一個大圓的弧線之上,其中一人正好站在太子耶律洪才身前。

  十二人,十二位短暫躋身陸地神仙境界的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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