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
| 一四五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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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孩猶然惱火:「我不管什麼你知道他知道,我就是氣不過,什麼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都是騙人話,哪裡比得上才子佳人的舉案齊眉、神仙眷侶的卿卿我我?!」 小女孩望著臉色平靜的魚姐姐,年幼不知情愛為何物的孩子開始泫然欲泣,輕輕一腳踹開腳邊那只肥蠢肥蠢的大白貓,抬起纖細手臂擦了擦她那張稚嫩臉龐,抽泣道:「難怪我娘最不喜歡那部《頭場雪》,總說裡頭的許多話,太過一語成讖,簡直要讓世間女子生不出半點相思之心,尤其『多情總被無情誤』這句最可恨!」 不愧祖輩父輩皆是上陰學宮的飽學碩儒,小女孩的談吐,算不得如何文雅,卻也絕非尋常的中原蒙學孩子能夠媲美。 突然一個冷漠嗓音在小女孩頭頂響起:「《頭場雪》廢話連篇,『願天下良人終成美眷』,這句話才最可恨,唯獨小丫頭你所說的『多情總被無情誤』,才稱得上金玉良言。」 兩根羊角辮向後傾斜,小丫頭淚眼朦朧,眨巴眨巴充滿水汽的靈氣眼眸,抬頭癡癡望向眼前這位仿佛從天而降的不速之客。那名女子身材高挑,就像文人遊記裡不遺餘力描繪的那座峨眉山,奇秀絕倫。在小女孩眼中,這位神仙姐姐一襲紫衣,漂亮至極,尤其是她有著尖尖的下巴,就像是大雪時分掛在屋簷下的冰錐子。小女孩不知為何第一眼就喜歡上了這位紫衣姐姐,卻又打心眼裡十分畏懼,十分糾結。 魚幼薇既不熱絡也不疏遠地客氣問道:「不知軒轅盟主突然造訪,有何指教?」 聽到「軒轅盟主」這個稱呼,羊角辮丫頭頓時眼睛一亮,當真半點不輸給文臣武將聽到「皇帝陛下」四字,鼓起勇氣向前踏出一步後,鬼鬼祟祟伸出兩根手指,偷偷捏了捏那位大雪坪一夜證長生的女子神仙的衣角,然後轉頭滿臉雀躍道:「魚姐姐魚姐姐,她身上這襲紫衣,肯定是江湖傳言那般,用龍脈之祖昆侖山巔那種冰蠶吐出的蠶絲編織而成,滑膩柔順,摸上去舒服極了!據說刀槍不入水火不侵,這一件衣服,就價值連城,咱們軒轅盟主耗費大雪坪一半財力,才請不出世的某位墨家矩子勉強打造出四件,春夏秋冬各穿一件,出門在外,從來飛來飛去,過名山大川,雙腳絕不著地,都是嗖一下就飛渡而過,紫衣飄蕩,霸氣得很!」 遠處那些對大雪坪軒轅紫衣久聞其名卻不見其面的年輕俊彥,一方面為其卓然風采傾倒,暗中將這位武林盟主與魚大家作高下比較,另一方面由衷佩服那位羊角辮小先生的膽大包天。朝野皆知這位軒轅家主脾氣古怪至極,那真是比史書上那些位留下千古駡名的昏君還來得喜怒無常,他們都擔心小丫頭被軒轅青鋒一巴掌拍得稀巴爛。這些稷下學士一路西行遊歷至北涼邊陲,與小女孩朝夕相處,加上之前在學宮本就對孩子寵溺有加,哪怕極為忌憚徽山紫衣的赫赫凶名,仍是有七八人齊齊向前走出,頗有慷慨赴死的悲壯意味。 只不過軒轅青鋒僅是斜眼一瞥,那些渾身浩然正氣的學宮士子就身不由己地整齊後退,竟是一瞬間便全都汗流浹背。 難怪之前有位成名已久的江湖大佬笑言,世間動人的石榴裙不計其數,卻要數徽山紫衣那一襲最難跪拜,想拜或是敢拜,也得有本事才行。 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頭冷不丁火上澆油地拍了一下那襲紫衣,然後一路小跑到眾人跟前,哈哈大笑,得意揚揚道:「你們都看見了,我與徽山紫衣交過手了!如何,當初我在學宮裡說我與徐鳳年切磋過,你們不信,這回總該相信了吧?!」 所有人都呆若木雞,有些心生膽怯的年輕士子已經開始擦拭冷汗,生怕下一刻就要親眼目睹血肉模糊的殘忍場景。 魚幼薇柔聲道:「童真童趣,童言無忌,還望軒轅盟主見諒。」 軒轅青鋒瞥了眼那個背對自己的小丫頭,嘴角微微翹起,迅速收斂後,轉頭對魚幼薇輕聲道:「放心,我還不至於跟個孩子一般見識。」 魚幼薇如釋重負,僵硬身軀漸漸柔和,顯然內心遠不如臉色那麼沉穩。距離陸地神仙僅有一紙之隔的軒轅青鋒,對此自然洞若觀火,只不過也懶得計較,更不屑計較。 這名女子自出道以來,從來不缺江湖消息,而且次次驚世駭俗。最近一次,與新近崛起為離陽十大宗門之一的太白劍宗有關。那位謫仙人陳天元,到了武當山腳卻沒有參與武當論武,在他向中原行去的遊歷途中,不幸遇上了這一襲早已名動天下的紫衣,坊間傳聞那場不期而遇的遭遇戰,聲勢可謂驚天地泣鬼神,打得半座河州地動山搖。相傳陳天元十七次換氣,連出三千劍,夜幕之中劍光照耀得半州版圖如同白晝,竟仍是無法傷及紫衣絲毫。此戰過後,謫仙人陳天元名聲不降,反而扶搖直上,軒轅青鋒更是直追新涼王。對徽山大肆吹捧之人,堅信天下第一的名號歸屬,恐怕要打過才知了。立場中立的好事者,也覺得最不濟這位女子盟主能夠躋身武評大宗師行列,成為那高高在上的第五人,位於北莽一人即宗門的呼延大觀之後。 軒轅青鋒雙手負後,與魚幼薇一起北望那座依然尚未竣工的邊陲雄城。西北天高風勁,大風撲面,吹拂得兩名女子衣袖搖動獵獵作響。 軒轅青鋒目視前方,突然冷笑道:「如此壯觀景象,姓徐的也捨得與其失之交臂?」 魚幼薇只覺得雲遮霧繞,不知道徽山紫衣打的什麼機鋒。 軒轅青鋒最後撂下一句:「爭或不爭,看心情而定。可得把話說透,藏藏掖掖,拖泥帶水,只覺得是對方辜負了一番深情美意,其實又何嘗不是咎由自取。」 魚幼薇一笑置之,等到軒轅青鋒身形一閃而逝,這位上陰學宮的稷上先生自言自語了一句:「你不是我,我不是你。」 一抹紫色長虹墜入拒北城。 重新抱起那只大白貓的羊角辮小女孩望向天空,目眩神搖,嘖嘖稱奇道:「霸氣啊,厲害啊,我長大以後也要這麼雲裡來霧裡去!」 魚幼薇上車俯身的時候,終於後知後覺意識到軒轅青鋒所謂的壯觀景象為何物,無奈一笑。 記得當年曾有個浪蕩子戲言,低頭望去,瞧不見腳尖,即是天賦異稟,人間奇觀! 魚幼薇如今記起,沒覺得荒唐好笑,反而有些辛酸。 這些話,當年就算攔著他,他也會說,如今讓他說,恐怕他已無心情去說。 *** 藩王府邸不知從何時開始,連同許多位高權重的官場大佬在內,以軍機參贊郎為主,每日清晨時分都會先繞藩邸圍牆外慢跑三圈,然後在議事堂和六科廂房前的那片空地上一同練拳。拳法據說創自武當上任掌教洪洗象,在年輕藩王刪減整合之後,從武當山正統的大架一百零八式,簡約變為拒北城藩邸眾人所練的小架三十六式,精華猶在,減少了許多山下凡夫俗子不易打出的煩瑣架勢,動作急緩相間,如行雲流水,最適合舒展筋骨固本養氣。 久而久之,以禮房王祭酒、工房宋長穗為首,主動參與其中,與藩邸官員一同晨跑打拳,戶房白煜因為視力孱弱的關係,卻也會每日站在廂房屋簷下,含笑眯眼相望。經略使李大人親自領銜的吏房由於群龍無首,李功德養成了每日天不亮就去城頭走一圈的習慣。李功德作為北涼道老一輩文臣榜樣,雖然能夠與建城的泥腿子匠人一起坐在沙堆上聊天,卻不願意跟一幫官場上的後進晚輩廝混一起,故而自然不會混淆其中,吏房官員當然也就作罷,而兵刑兩房當值官員都無須以此強身健體,也未湊熱鬧。但即便如此,藩邸的早晨,已是給人一種生機勃勃的鮮活氣象。 今日年輕藩王陪同白蓮先生一起站在臺階頂部,看著兩百多號人物一起打拳,其中便有陸丞頌、陸丞清這對陸氏子弟。陸丞清並未跟隨家主陸東疆一起返回關內陵州,而是留在了拒北城,成為一名暫時沒有品秩的青衫參贊郎。而領拳之人正是昨夜剛剛入城的武當真人俞興瑞。除此之外,俞興瑞身後,還有當時聯袂造訪藩邸的龍虎山小天師齊仙俠、東越劍池柴青山。南北兩座道教祖庭的真人,一座劍池的劍道魁首,三位宗師,在藩邸空地上一起悠然打拳,也許用「盛況空前」四字形容,毫不為過。 與年輕藩王坦然並肩而立的白煜目不斜視,微笑道:「王爺,除了眼前三位,根據刑房諜報,南疆毛舒朗、程白霜和嵇六安三位宗師也在趕來拒北城的路上,好像南詔第一高手韋淼在下山後,也不曾跟隨他妻子一同返回家鄉,十有八九也是奔著咱們拒北城而來。西蜀目盲女琴師薛宋官雖然不知蹤跡,但陵州邊境臘子口那邊,韓嶗山派人也傳來密報,說這位女子同樣沒有與舊西蜀太子蘇酥隨行南下。至於如金錯刀莊主童山泉、雪廬槍聖李厚重之流,亦有不下一手之數,陸陸續續朝這裡趕來湊熱鬧。王爺,難道你打算替大雪坪徽山家主召開新一屆武林大會?」 徐鳳年搖頭道:「湊完熱鬧,各回各家,還能如何?難道我還能說服這些武道宗師去沙場殺蠻子?你的師弟齊仙俠不就明言馬上要動身去往地肺山嗎?再者,沙場殺敵,素來與江湖無關。」 白蓮先生很不講情面地拆臺反駁道:「如果我沒有記錯,當年襄陽城十年攻守戰,無數江湖義士幫助王明陽抵禦你們徐家兵馬。」 徐鳳年無奈道:「對對對,白蓮先生說得都對。」 白煜打趣道:「別,我可不是那位一言不合就敢對王爺飽以老拳的轉運使大人,故而王爺完全無須如此戰戰兢兢小心討好。」 徐鳳年呵呵一笑,皮笑肉不笑,顯然跟賈家嘉學到了七八分精髓:「白煜啊,你幸虧不是江湖中人,否則我就要跟你切磋切磋了。」 白煜突然岔開話題,輕聲問道:「我能否問一問于新郎和樓荒兩位王仙芝高徒的動向?」 徐鳳年沒有隱藏,說道:「樓荒待在李翰林身邊,于新郎嘛,你猜?」 白煜心有靈犀一點通:「那就是跟藏在懷陽關的徐偃兵一樣,我明白了。王爺,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一報還一報,徐鳳年不留餘地道:「勸你別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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