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
| 一四五一 |
|
|
|
老先生笑了笑:「當然了,趙長陵的本事也很大。徐驍在春秋滅六國的中後期戰事裡,趙長陵出力頗多,名聲大噪,口碑之好,以至於連離陽老皇帝趙禮都想要請入廟堂中樞封侯拜相。而李義山呢?老皇帝趙禮從沒有提及,事實上徐驍每次上報軍功,對趙長陵推崇得無以復加,奏章捷報寫得那叫一個花團錦簇,但只要是有關李義山的謀劃,卻隻字不提。王爺,你可知為何?」 徐鳳年平淡道:「我只知道那些措辭華麗的錦繡文章,都是徐驍授意,然後由我師父親筆寫就。」 老人點點頭:「所以嘛,老皇帝和徐驍其實心有靈犀。趙先生,離陽朝廷能夠揮動鋤頭挖走牆腳,那徐驍認栽,可是朝野上下相對籍籍無名的李義山,別想,否則就過界了,徐驍是真有可能起兵造反的。」 徐鳳年笑道:「起兵造反,言過其實了,我師父第一個反對。」 老人打了個酒嗝,沒好氣瞪眼道:「舉個例子,不懂?」 徐鳳年終於拿起那壺酒香四溢的綠蟻酒,輕輕喝了一口:「老先生請繼續指點江山。」 老人突然問道:「最前頭我是想說啥來著?」 徐鳳年放下酒壺:「說到了你們二人常聊西北邊事。」 老人恍然:「對對對,李義山一次醉後曾經對我洩露天機,說北涼要想在最壞的情況下打贏北莽,必須先打造出一種局面!」 故弄玄虛的話說一半,老人止住話頭,眯眼而笑,眼角餘光打量著書案上擱放的諸多物件,當老人目光停留在那方涼王大印之上時,徐鳳年笑問道:「就算我願意送給先生,先生敢收?」 老人視線稍稍偏移,轉移到那塊如今只有象徵意義的大將軍銅印,徐鳳年怒目相視,毫不客氣道:「甭想!」 原本打算趁火打劫的老人滿臉戀戀不捨,很是遺憾地嘀咕道:「那般蘊含大奉邊塞風骨的柳葉文,不常見嘍。」 然後老人挑了挑下巴,瞅見年輕藩王那壺綠蟻酒旁邊的白玉籽料,眼前一亮:這位窮光蛋新涼王,竟然還留下件值點碎銀子的玩意兒? 徐鳳年收起那塊籽料,冷笑道:「王先生有本事搶走,否則就別癡人說夢。」 老人撇了撇嘴,跟一位武評大宗師搶東西,以王祭酒的習武資質,恐怕再給老人一千年武道修行也白搭,沒這麼年輕人欺負老頭子的。 徐鳳年輕輕握住白玉籽料,直截了當說道:「我其實猜得出師父所說。我們北涼鐵騎打贏北莽的唯一機會,只有先把北莽南朝頭等邊軍和草原精銳私軍都消耗殆盡,那麼北莽哪怕窮其國力還能支撐起第三場涼莽大戰,但是那時候看似同樣聲勢浩大的北莽數十萬騎軍,比起劉寄奴當初鎮守虎頭城,比起我當下死守拒北城,所面對的北莽騎軍,其實已是中看不中用的繡花枕頭。從第一場涼莽大戰裡的董卓私騎,葫蘆口內的楊元贊嫡系騎軍,柳珪的心腹騎軍,再到如今第二場大戰的羌騎,昔日洪敬岩的柔然鐵騎和慕容寶鼎的冬雷精騎,流州黃宋濮中軍的兩萬騎,隴關豪閥完顏家族的騎軍,等等,皆在此列!」 徐鳳年語氣平靜道:「比如現在只要我們流州拿下老嫗山一役,其實不光是姑塞州邊軍精銳皆無,實則大半座南朝都給我們打沒了,這便是第一場涼莽大戰為北涼帶來的潛在優勢。」 老人疑惑問道:「你的意思是說北莽太平令的謀劃,有致命紕漏?」 徐鳳年搖頭道:「只能說對了一半。」 老人一頭霧水,差點就要抓耳撓腮。 徐鳳年想了想,拿起那只酒壺,緩緩傾斜,似乎想要橫放眼前:「至今為止,仍是北莽勝算更大,但是北涼死了那麼多人,為的就是將這只酒壺一點點扳斜。到時候北莽越是國力鼎盛,崩塌得就越是劇烈。」 在酒壺傾斜幅度越來越大,酒水即將瀉出壺口之時,徐鳳年輕輕收起,放回書案。 徐鳳年突然沒來由說了一句:「現在我就怕老婦人和太平令捨得破罐子破摔,不僅是一座西京,而是連南朝這半壁江山也不要了,鐵了心要攻破拒北城。」 老人臉色蒼白,試探性問道:「北莽不至於如此癲狂決絕吧?」 徐鳳年望向窗外的夜色:「天曉得。」 老人只以為是年輕藩王隨口一說的言語,卻不知「天曉得」這三字,恰如字面意思。 拓跋菩薩莫名其妙地獲得天人體魄,武道修為直追巔峰時的王仙芝,關鍵時刻,更是猶有過之。 既然連拓跋菩薩尚且如此幸運,那麼佔據天下半數氣運的那位北莽老婦人,難道就不會恩澤更多?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更是上天授意! 王祭酒拎著空酒壺告辭離去。 年輕藩王重新凝視鋪在書案上的那幅涼州關外形勢圖。 與此同時,北莽一座戒備森嚴的大帳內,粗如嬰兒手臂的燭火輕輕搖晃,太平令獨立於桌前,同樣在俯瞰一幅版圖更為遼闊的北涼四州形勢圖,輕笑道:「中原棋手皆言金角銀邊草肚皮,當真如此?」 *** 拒北城一帶的關外駐軍開始疏散集市小鎮的閒雜人等,負笈遊學吟詩作賦的士子,與攜帶仙子策馬嘯西風的豪俠,漸漸與頭頂天空的鴻雁一起南歸。拂曉時分,在隊伍之中,一行四十餘人格外引人注目,人人高冠襦衫,都是上陰學宮的稷下學士,氣度翩翩,天下第一等的讀書種子。 馬隊南渡那條河流之後,一輛馬車停下在河岸,走下一大一小兩名女子。女孩紮著兩根羊角辮,懷裡抱著一隻臃腫不堪的大白貓。女子身段婀娜,容貌驚人,如一朵奪走舉國顏色的豐腴牡丹,韶華絕佳,正值怒放之時。她向北望去,視野盡頭,恰好是拒北城的南城城頭,依稀只見鐵甲錚錚,而無藩王蟒袍。曾在上陰學宮被某人親口譽為「拳法無雙,腿功無敵」的羊角辮小女孩噘起嘴,替身旁姐姐打抱不平道:「魚姐姐,薄情寡義負心漢,有啥好惦念的,哼哼哼!當初肯定是我瞎了眼,才誤認為他人模狗樣,其實還不如齊神策那個大草包呢!」 身姿妖嬈卻氣質冷冽的女子無動於衷。 小女孩用力扯了扯懷中大白貓的脖子,抬頭小心翼翼問道:「要不然咱們去那座藩邸大門口駡街去?放心,只要我親自出馬,保管罵得那傢伙狗血淋頭!什麼狗屁武評大宗師什麼天下第一人,都不是我的對手!」 年長女子正是上陰學宮稷上先生魚幼薇,她揉了揉小女孩的腦袋,柔聲笑道:「有些事,爭不如不爭。心猿意馬,徒惹煩惱。」 小女孩雙手叉腰,很不仗義地啪啦一下摔落那只白貓,仰起小腦袋老氣橫秋道:「魚姐姐!天底下哪有氣量大度的女子啊,咱們就是女人哎,你不去親自見一見問一問,就這麼當了臨陣退縮的逃兵,算怎麼回事啊!史書上不都說奸佞小人最喜歡蒙蔽天聽嗎,說不定那個姓徐的根本就不知道你來過拒北城,結果你不打招呼賭氣就回中原,還不是被那些鳩占鵲巢的狐狸精,白白占了天大便宜?不行,絕對不行,我一定要為你伸張道義!」 氣咻咻的小女孩剛邁開步伐,就被魚幼薇握住一根沖天羊角辮輕輕拽回原位,小女孩皺著小臉可憐兮兮道:「真不去?」 魚幼薇笑道:「不用去,我知道他知道我來過這裡。」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