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
| 一四三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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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心思深似海,先前還綿裡藏針與年輕藩王針鋒相對的婢女東嶽,正了正神色,沒有去拿起茶杯,緩緩道:「臨行前,先生與我說過,棋子一事,與聽潮閣李先生僅限於心有靈犀,兩人自當年前往太安城的路途一別,便再無任何聯繫。我家先生還說,因為李先生當時有過一番坦誠相見的言語,故而猜出了李先生選擇的棋子身份,以李先生的謹慎,必然唯有徐淮南一人而已,事實上徐淮南也確實最出人意料,成功當上了北莽的北院大王。我家先生又說,以徐淮南的矛盾性格,這枚棋子未必能夠堅持到最後,當然,徐淮南也絕不至於洩露天機,至多是選擇放棄。」 徐鳳年點頭道:「徐淮南當年在弱水之畔見到我的時候,本可以活,但老人仍選擇一死了之。大概是他不看好北涼能夠打贏北莽,與其愧對中原之後再愧對北莽女帝,與其失望,還不如眼不見心不煩,什麼都不做。」 婢女東嶽端起茶杯,慢飲一口,輕聲道:「我家先生說他的棋子遠不如李先生那般重要,數目也多些,剛好十人,只是二十年後,大半都已夭折,病死三人,自盡兩人,因生叛變之心而被先生安插在身邊的死士清理的,又有兩人。所以這一趟北涼之行,便是由我東嶽為先生捎話。如王爺之前所猜,王遂正是我家先生最為用心的棋子之一,但這位春秋四大名將之一的舊東越駙馬爺,與徐淮南如出一轍,都有舉棋不定的跡象,相比同在我名字之中顯露的另外一枚棋子,王遂私心更重一些,也更難掌控。」 徐鳳年沉思不語。 她臉色凝重道:「另外一人,還請王爺記住,此人姓王名篤,曾經自號山丘野叟,老人本身在南朝並無太大建樹,只是所在家族培養出了一位不容小覷的年輕人,王京崇,正是如今的北莽冬捺缽!而且王家絕對心向中原,毋庸置疑。」 徐鳳年皺起眉頭。對於南朝邊關悍將王京崇,北涼邊軍上下都不陌生,此人現在正率領嫡系兵馬前往姑塞州,負責阻截孤軍深入的鬱鸞刀部騎軍! 徐鳳年突然問道:「最後僅存的第三枚棋子?」 她搖頭道:「對於此人,我家先生說暫時尚未到可以起用的時候。」 徐鳳年愣了愣,自嘲道:「難不成還得等我打贏了北莽?」 她坦然道:「先生不曾說,我自然不知。」 徐鳳年也沒有為難這名婢女,不再刨根問底,知道王篤和王京崇的棋子身份,已經是意外之喜。 她沒有喝完那杯茶,站起身:「我家先生最後說,黃龍士最後選中了燕剌王世子趙鑄作為真命天子,所以南疆大軍才能夠如此順利北上,先生希望王爺放心鎮守西北,他日功成,幫助趙鑄完成歷史上第一次將廣闊草原納入新離陽版圖的壯舉,一定不會虧待王爺和北涼邊軍。」 徐鳳年一笑置之。 她離去之前,眨了眨眼睛,嘴角翹起,低聲道:「說了那麼多『我家先生說』,我自己其實也想說句題外話……王爺你比我想像中還要英俊一些。」 徐鳳年非但沒有任何得意神色,反而立即火急火燎地對窗外方向說道:「賈家嘉,這句話你不許告訴薑泥!」 一頭霧水的婢女東嶽只依稀聽見身後窗外那邊,傳來一陣呵呵呵的笑聲。 徐鳳年伸手摸著額頭,唉聲歎氣。 完蛋了。 婢女東嶽重新拿起帷帽,向打算起身相送的年輕藩王施了一個萬福,善解人意地柔聲勸道:「王爺就不用送了。」 徐鳳年瞥了眼茶壺,苦笑道:「接下來別說喝茶,不喝砒霜就萬幸了。」 她笑著離去。 她直接走出這座藩邸,在拂水房諜子的護送下騎馬離開拒北城後,回望了一眼巍峨的城牆,忍不住悲從中來,泫然欲泣,不知是為自家先生,還是為誰。 城內徐鳳年獨自走向藩邸兵房衙屋,重新坐回屬於楊慎杏的位置,繼續提筆寫信。 他突然停下筆,望向屋外。 這次秘密會晤,那名納蘭右慈的婢女的確說了很多真話,皆是納蘭右慈的肺腑之言,但未必不會九真一假,以圖大謀。 而他也一樣,不得不有真有假。 可這些都不算什麼。 讓徐鳳年傷感的是,在聽潮閣頂樓畫地為牢二十年的枯槁謀士,那麼一位心懷天下的無雙國士,竟然為了他這麼一個不爭氣的學生,連天下歸屬也不在意了。 那個男人,明明原本……卻唯獨在臨死前不對徐鳳年詳細講述那盤棋局,那盤由他李義山一手謀劃,可謂畢生最得意的春秋棋局。什麼都沒有留下,不留遺言不留字。 到底是為什麼臨終反悔? 徐鳳年想不明白。 他寫完信交給刑房後,拎了壺綠蟻酒,來到拒北城最高樓的屋脊上,盤腿而坐,眺望南方。 據說師父的南方家鄉,是一個山清水秀的小鎮,有一座座石拱橋。 徐鳳年沒有喝酒,躺下身,抱著酒壺,望向天空,淚流滿面。 大概只有偷偷想起了徐驍和李義山的時候,這位好像什麼都擁有又好像什麼都會失去的年輕藩王,才會小心翼翼地覺得自己有些委屈。 *** 這場秋雨尤為綿長,這在風大雨少的北涼道本是件稀罕事,可是耽擱了拒北城的建城進度,經略使大人就差點為此跳腳罵娘,要麼待在吏房衙屋內唉聲歎氣,不然就是撐著油紙傘前往城頭觀看天色,苦等放晴。拒北城以南的河流水位因此暴漲,雨水摻帶黃沙,渾濁不堪,這讓一些來到關外集市欣賞塞外風光的少俠女俠,最為惱火。本來好好的秋高氣爽時節,被這場老天爺拉稀一般的秋雨給折騰得滿地泥濘,原本每日暮色裡與仰慕心儀的女子攜手在河畔散步,欣賞那份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的關外風光,趁著四下無人握住女俠仙子的柔荑小手,也算美事一樁,如今便只能埋怨天公不作美了,只能縮在小鎮集市的客棧酒樓裡。這撥年輕人此次遠遊西北,身邊多有江湖宗門裡的前輩或是世交長輩照拂看管,一天到晚與那些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傢伙大眼瞪小眼,可真是無趣得很,也不是沒有人想要策馬嘯西風,只是拒北城一帶,滿眼盡是鐵甲錚錚的北涼邊軍鐵騎,誰敢造次? 大概唯一對這場秋雨談不上怨念的人物,就只有藩邸內的呵呵姑娘和朱袍徐嬰了,一大一小經常死皮賴臉纏著薑泥禦劍飛行,帶她們直奔天上,破開厚重烏雲,當驟見天上光明那一刻,賈家嘉總會滿心歡喜,連帶著徐嬰也樂此不疲。薑泥禦劍早已嫺熟至極,早在曹長卿帶她趕赴北莽的時候就看遍天上風光,只不過她對無形中主動擔任起自己耳報神的少女,顯然打心眼裡十分親近。當時納蘭右慈的貼身丫鬟東嶽造訪藩邸,就是賈家嘉第一時間幫她通風報信,之後書房對話內容,也一字不差說給了她聽,所以無論呵呵姑娘的想法如何天馬行空,本就在拒北城孤苦無依的薑泥向來來者不拒。比如仰頭見著了雁陣從拒北城上空高高掠過,就禦劍帶著少女追逐大雁南飛,偶爾還會助紂為虐地幫賈家嘉逮住兩三隻可憐大雁,往它爪子上綁縛紙條,大有鴻雁傳書的稚趣。上一次薑泥所寫內容便是「徐鳳年是渾蛋」這句,從不說話的徐嬰便寫了句「他不是渾蛋」,而呵呵姑娘便讓姜泥代筆寫上一句「她們說得都對」。只是不知那些吃過苦頭的南下大雁,明年開春,還敢不敢從這裡北歸。 後來三名女子又喜歡上了天外飛仙的遊戲。先是薑泥禦劍升至滔滔雲海之上,第一次冒險前應該是早有商議,不敢隨便跳入雲海,畢竟要是一不小心跳下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直接把徐鳳年的藩王府邸給砸出個窟窿,估計以後就沒的玩了。她們三人挑了正好位於河流上空的位置懸停那柄大涼龍雀,然後天不怕地不怕的賈家嘉第一個縱身躍下,雙手合十,腦袋朝下,最後她便是以倒栽蔥的彪悍姿勢,一頭插入河底淤泥之中! 當時正在議事堂處理軍務的年輕藩王,突兀感知到那股如一線飛劍直插大地的磅礴氣機後,立即飛掠城頭,結果就瞧見令他哭笑不得的那幕滑稽場景。掂量了一下下墜速度和少女體魄,徐鳳年不得不偷偷出手,使得賈家嘉在撞入河流之前便卸去大半衝勁,最後還得跑去濺起水花無數的動盪河流之中,扯住她的雙腳,拔蘿蔔一般把少女從泥裡使勁拔出來。下墜途中便悄然駕馭氣機的那襲朱袍落在河中不遠處,由於不是像少女這般腦袋著地,並無大礙,只是濺得年輕藩王仿佛落湯雞。不等徐鳳年發飆,三名女子就腳底抹油跑路了。在那之後,遊戲照舊,只是薑泥禦劍高度放低許多,也多挑選夜幕時分,於是那條河流大半晚上,隔三岔五就能夠聽到如同下餃子入鍋的巨大聲響,久而久之,小鎮那邊也見怪不怪。 如果僅是這般無傷大雅的胡鬧,徐鳳年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只是當一個雷電交加風雨尤為聲勢浩大的夜晚,正在戶房與白煜商討漕糧一事的年輕藩王,聽到頭頂極高處一聲不同尋常的炸雷崩響後,當場就意識到情況不對。果不其然,他在四堂宅院當場抓獲鬼鬼祟祟的三名女子,其中那個頭髮根根豎起滿臉烏黑的賈家嘉,雙手死死握住一根雷電交織如白龍纏繞的鐵棒,眼神熠熠生輝,充滿了大功告成的喜慶。徐嬰則在旁一臉豔羨地看著,唯獨薑泥最為謹慎,收起大涼龍雀入劍匣後就想躡手躡腳撤回小屋。徐鳳年立即一閃而逝,扯住小泥人的衣領,把她拎回院子裡。雨幕中三名女子站成一排,薑泥貌似抬頭賞月,一臉無辜。徐嬰偷偷斜眼打量少女手中那根條條閃電呲呲作響的精鐵長棍,渾然不覺自己闖禍的賈家嘉,更是神情警惕地望向徐鳳年,一臉「你別打我棍子主意否則我跟你拼命」的表情。 徐鳳年板起臉問道:「連天上雷電也敢擅自接引?你們不要命了?!」 薑泥偷偷做著鬼臉,碎碎念,顯然是要破罐子破摔了。 徐嬰一臉茫然無辜。 賈家嘉乾脆就轉過身,懶得跟這個傢伙計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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