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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三四


  春秋九國一局棋,洪嘉北奔作為春秋戰事的帷幕,既是收官,也是先手。本是屬於不同陣營的四名中原讀書人,心有靈犀地聯手佈局,這四人正是春秋三甲黃龍士、聽潮閣李義山、南疆納蘭右慈、離陽帝師元本溪。自大秦立國之後,北方草原騎軍無數次南下叩關,禍亂中原,中原士庶避難遷徙,皆是由北往南一退再退,被後世習慣性譽為衣冠南渡,比如永禧末年的「劉室幸蜀」和大奉王朝覆滅後的「甘露南渡」。

  春秋九國中國力最為鼎盛的大楚薑氏,當時之所以能夠被視為繼承了大奉衣缽的中原正統,就在於那場甘露南渡中的大小三百餘世族門閥,十之七八都遷往了廣陵江地域。但是分為兩次大遷徙和兩條路線的洪嘉北奔,則截然相反,是由南向北。第一撥北奔遺民還算情理之中,以東越、後宋和後隋三國遺民居多,或主動或被動地遷入離陽京畿地帶,然而在大概半年之後,一場規模更大的逃難爆發了。骨氣最硬的西楚,過慣了糜爛遮奢生活的南唐,故土情結最重的西蜀,加上少數北漢和大魏遺民,十數股洪流,紛紛向北湧去,最終大致彙聚在如今的北涼道幽州涼州和兩淮道的河州,幾乎是趕在人屠徐驍封王就藩北涼的前一刻,成功逃入北莽南朝的姑塞州龍腰州。

  在這中間,出現了多次隱藏極深的關鍵手。一次是當時被離陽老皇帝趙禮敕封為異姓王的徐驍,突然揚言要殺盡西楚讀書種子,要讓西楚讀書人的屍體堵住廣陵江的入海口。由於西壘壁戰役打得實在太過慘烈,無論是落敗方的大楚薑室,還是戰勝方的徐驍,都怨氣滔天,所以當如日中天的徐驍公然在太安城廟堂上放出這句話後,不但朝野震動,更讓山河破碎的西楚遺民越發絕望,那徐瘸子擺明瞭是連做太平犬的機會都不給他們啊,除了逃,還能如何?

  還有一次是照理本該憑藉戰功入主西楚版圖的趙禮之子趙炳,也就是後來的南疆燕剌王,非但沒能去往富甲天下的廣陵道,連雄踞中原腹地的靖安道青州都沒去成,趙禮當初僅是有意讓這位「最似寡人」的兒子前往淮南道,大概是想在徐驍封王就藩北涼道已成定局的情況下,讓能征善戰的趙炳與離陽唯一的異姓藩王徐驍做個鄰居。但是到最後,曾經想過去兩遼關外的趙炳,去了最出人意料的南疆,一個徒有廣袤疆土卻是蠻瘴橫生的地方。野史流傳嗜殺成性的趙炳在出京之前,持刀砍掉皇子府邸的一株千年古柏,誓言殺絕一切高過車輪的南唐青壯,以此洩憤。恰好在趙炳南下途中,在春秋後期抵抗絕對不算頑強的南唐,竟然起兵造反,殺死顧劍棠部數千留守士卒,趙炳原本還想在廣陵道故意跟新任廣陵王趙毅掰掰手腕尋個樂子,聞訊後不得不驟然加快馬蹄火速南下。

  第三次便是徐驍的封王最早,就藩最晚。

  前兩次世人不曾深思的關鍵手,離陽帝師半寸舌元本溪冷眼旁觀,因為他樂見其成。他效忠的趙室想要真正讓一家太平報天下太平,就務必要讓那些「百年國,家千年」的高門豪閥「樹挪而死」。想要讓他們在兩大藩王極有可能一語成讖的威脅恫嚇下,乖乖轉入天子眼皮底下的離陽京畿,與科舉士子一樣「天下英傑,盡入我趙家甕」。同時以絕後患,既能防止失去根基的各國餘孽起兵反復,又能保證離陽一鼓作氣北征草原的時候,徹底沒有南邊的後顧之憂。只可惜在這個時候,變故橫生,徐驍大軍西行尤為緩慢,一路賞景,在薊州甚至停步逗留了足足一個月。當元本溪和離陽朝廷意識到情況不對勁的時候,便讓擔任兵部尚書的大將軍顧劍棠麾下頭號猛將,駐軍于江南道的蔡楠率軍一路奔赴,試圖截下那支突然向西北方向聚攏的遺民洪流,逼迫其掉頭東遷進入太安城。蔡楠部大軍因為騎軍規模不大,加上對西北地形極為陌生,最終還是沒能攔下那股浩浩蕩蕩的春秋遺民。

  當時世世代代戍守邊關抵禦草原馬蹄的薊州韓家,正因為那次按兵不動,才導致之後的滅門慘禍。那位身為張巨鹿的授業恩師以及老丈人的離陽老首輔,雖說與薊州韓家確實有私人恩怨,可要說是因為老首輔一人導致一個世代忠良的龐大家族就此覆滅,既高估了那位名義上位極人臣讀書人的朝堂分量,也低估了老首輔的讀書人風骨,實則真相是離陽朝廷不敢明面上,遷怒已是天高皇帝遠的北涼邊軍,就只能拿臥榻之側的薊州韓家開刀。除此之外,便是順勢讓同為春秋功臣的楊慎杏帶兵入駐薊州,加上蔡楠屯兵北涼道邊境,竭力壓縮北涼鐵騎的退路餘地。

  這局棋,四名謀士分坐中原四方,擔任國手,聯袂挽袖落子。

  最終,需要從棋盤上拈起棋子之人,便是那位莫名其妙前往北莽的北涼世子殿下。

  書房內,唯有書香清淡,一男一女陷入長久的沉默。

  徐鳳年壓抑下內心的浮躁,儘量心平氣和道:「東越駙馬王遂,是不是納蘭右慈的棋子?」

  女子瞪大眼眸,臉上的錯愕神色並非作偽,好奇問道:「難道李先生沒有對王爺提及?」

  徐鳳年內心震動,但是面無表情道:「不曾。」

  這位納蘭右慈的婢女何其聰慧,頓時洞悉玄機,恍然大悟道:「原來李先生去世之時,已是反悔了。」

  她歪斜著腦袋:「既然李先生臨終前改變初衷,不願你挑起這副重擔,王爺你又為何如此執著?」

  徐鳳年直截了當沉聲道:「北涼處處在死人,我沒有時間跟你廢話!」

  她瞥了眼左手按住刀柄的年輕藩王,挑了下眉頭,滿是躍躍欲試的神情:「北涼戰刀一向被中原兵家稱為『豪壯徐樣』,言下之意,即世間戰刀,莫不模仿徐刀,王爺,能不能借奴婢瞧瞧?」

  徐鳳年冷笑道:「死人提得起刀?」

  她佯裝驚恐地摸著自己胸脯:「這可不是有求於人的姿態呀,難怪我家先生說西北塞外……」

  一聲突兀的砰然巨響。

  這位國色天香的年輕女子背靠房門,光潔白皙的額頭之上,被一隻手掌死死按住。

  她嘴角滲出血絲,面面相覷,她最開始嘴角還扯出一個譏諷笑意,但是當她望向那個年輕藩王的眼睛時,看見的是一種竭力克制的暴戾意味。

  生死一線,她卻沒來由記得自家先生曾經笑言,怒至極點,讀書人恨不得剁掉天下所有武夫的持刀手臂,而武夫同樣恨不得剁掉全部讀書人的捧書之手。

  就在她以為徐鳳年哪怕讓那個秘密埋入故紙堆也要殺她之時,一陣不輕不重的敲門聲響起,然後她便看到年輕藩王的臉色驟然變化,變出一張乾乾淨淨的溫暖笑臉。他毫不掩飾厭惡地瞥了眼她後,鬆開手掌,隨手一揮將她推到一堵牆壁下,輕輕開門。她擦拭掉嘴角的血跡,轉頭望去,結果看到一張連她都要感到驚豔的容顏。那名同齡人女子在跨入門檻後,立即左右觀望,看到她後,迅速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然後蹩腳地擺出一副我什麼都沒看見的嬌憨模樣,拎了一壺茶過來對徐鳳年淡然道:「呵呵姑娘說你這邊來客人了,我就幫你捎壺茶水過來。」

  徐鳳年嘴角抽搐。

  在藩邸內眼觀八方耳聽六路的賈家嘉那妮子,肯定還補了一句,客人是位漂亮女子。

  要不然以薑泥的性情,才懶得管你徐鳳年書房是來了位離陽天子還是北莽皇帝。

  薑泥像是剛剛發現了那位戳在牆根的大活人,提了提手中的溫熱茶壺,問道:「姑娘,口渴不,要不要喝茶?」

  已經擦去血跡的婢女東嶽故意攏了攏自己的衣領,咬著嘴唇,仿佛心有餘悸,真是楚楚可憐。

  薑泥頓時瞪大眼睛,一腳偷偷踩在北涼王的腳背上,狠狠蹍了蹍。

  東嶽只見那位背對自己的可憐藩王似乎深呼吸了一口氣,然後把手按在那位絕代佳人的腦袋上,這可比按在自己額頭上的那一掌,要溫柔太多太多。他笑道:「想什麼呢,這位駐顏有術的大姨,來自南疆,是納蘭右慈的貼身婢女,是來這裡跟我商量正事的,剛才切磋了一下,我沒把握好輕重,不小心傷了她。」

  小泥人瞥了眼臉色蒼白的女子,雖然依舊將信將疑,不過「大姨」二字,至關重要,讓她稍稍放心了。

  她把茶壺丟給徐鳳年,轉身離去。

  徐鳳年一手提著水壺,一手準備去關門,不承想薑泥沒走出幾步,就猛然轉身,直直望著他,沒好氣問道:「大熱天的,窗戶也沒開,關門作甚?」

  徐鳳年訕訕然縮回手,無奈道:「好好好,不關門。」

  她撇了撇嘴,再度轉身,嗓門不輕地自言自語道:「要是心裡沒鬼,大大方方關門又如何?」

  徐鳳年歎了口氣,輕輕搖頭,轉身把茶壺放在桌案上,取出兩隻從拒北城外那座集市上購置而來的白瓷茶杯,坐下後對婢女東嶽擺手示意道:「坐下喝茶吧。」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搬了張椅子,隔著桌案,與年輕藩王相對而坐。

  剛才兩人一言不合地撕破臉皮,好像根本就沒有發生過,此時此刻,書房內雲淡風輕。

  這一切,都歸功於那名送茶而來的女子。

  她有些心思複雜。

  如今中原,只說那座號稱天下首善的離陽太安城,就有無數性子外向的大家閨秀,差點聯袂私奔前往涼州,只為見那徐鳳年一面,這真不是什麼添油加醋的坊間笑談。

  人生不過百年,百年修得徐鳳年。

  這位新涼王,也算劍走偏鋒地修成正果了。

  她原本不信世間男子風流能夠勝得過自家先生,今日親眼目睹,雖然覺得依舊不如先生,但也差得不多了。

  徐鳳年身體前傾幫她倒了一杯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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