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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〇六


  ▼卷十九 第六章 程白霜悟道躍境,張聖人武當尋釁

  一行四人穿過小蓮花峰那片金燦燦的柿樹林,來到山頂龜馱碑附近。此碑為大奉王朝初奉命敕建,碑文為《禦制道教祖庭大嶽》,象徵著武當山數百年前的榮光,其體型之巨,舉世無雙。四名遊客裡唯一的女子手裡抓了顆熟透的柿子,站在龜馱碑下,仰頭瀏覽碑文。其餘三名男子並肩站在崖畔,眺望武當山腳風光。最老之人腰間佩刀,居中而立,左首邊是位背負長劍的消瘦劍客,右首邊是位雙鬢霜白的清雅儒士。

  然後當貌美女子隨意轉頭後,看到古怪一幕,不知何時那邊只剩一人臨崖而立,原來劍客刀客都已後退數十步,離她不遠。

  她輕輕走到兩位長輩身邊,向那位佩刀老人輕聲問道:「毛爺爺,程伯伯這是?」

  他們三人正是南疆龍宮少宮主林紅猿,南方刀法第一人毛舒朗和劍道宗師嵇六安。

  眉發雪白的毛舒朗放低嗓音,簡明扼要道:「契機。」

  這般打啞謎,林紅猿自然不得其解,眼神疑惑地轉頭望向龍宮首席客卿嵇六安。後者猶豫了一下,也是聲音輕微說道:「老程身為舊南唐第一等風流儒士,出身高門豪閥,卻不喜功名,常年負笈遊學,走遍大江南北,之前有愧于家國覆滅之際卻力不從心,這才開始習武,這麼多年過去了,腳踏實地,在武道一途按部就班層層攀登,最後不知為何在指玄境滯留,長達二十年之久,這趟赴涼之行,厚積薄發,便已有破境跡象,與西楚曹長卿還有那徽山軒轅敬城,都有相似之處。」

  林紅猿驚喜道:「程伯伯終於要躋身天象境界了?!」

  毛舒朗可不管她是不是未來的龍宮當家,更不管她與南疆藩王父子有何牽連,小聲斥道:「噤聲!」

  林紅猿頓時噤若寒蟬,微微赧顏。

  程白霜雙手負後,向南遠眺。

  這位老儒生獨立崖畔,自言自語道:「身外身,握鏖尾矢口清談,真如畫餅。竅中竅,向蒲團問心究竟,方是清淨。

  「道德文章,隨身銷毀,而精神萬古長青。功名利祿,逐世而空,而氣節千秋不移。

  「平生不做皺眉事,天下便無切齒人,何其謬哉!」

  老人緩緩閉上眼睛,大風拂面,衣袖飄飄。

  異象突起,毛舒朗猛然瞪大眼睛,刹那間已是拔刀出鞘,身形前掠,與宛如閉目養神的程白霜擦肩而過,撞向崖畔,只差一步就要墜落山崖。

  老人這一刀無聲無息,卻罡氣磅礴,如一輪光亮璀璨的弧月浮現身前!

  林紅猿只見崖外高空,無緣無故出現的一襲白衣身體後仰,大袖鼓蕩不止,她伸出雙指,抵住了毛舒朗的那一刀罡氣。

  神仙一般的白衣女子一退數十丈,這才抵消了那道雄渾無匹的罡氣。

  高大女子站直身體,就那麼懸停在絕無立足之地的空中,腳下山風嗚咽,身側雲霧縈繞。

  林紅猿倒抽一口冷氣,認出了這名不速之客的身份:觀音宗澹台平靜,世間煉氣士的魁首!

  林紅猿雖然在歷次與年輕藩王的鉤心鬥角中處於下風,但事實上她不但不笨,反而極為聰慧靈犀。她立即心中了然:程白霜此次渾然天成的登高破境,絕非由指玄躋身天象那麼簡單!

  須發怒張如劍戟的毛舒朗,顧不得是否會驚擾程白霜的物我兩忘境界,向那名白衣仙師厲聲道:「你要想從中作梗,先問過我毛舒朗的刀!」

  澹台平靜瞥了眼渾然不覺身外事的老儒士,平淡道:「烈火烹油,鮮花著錦,能有幾日風光?」

  毛舒朗握緊刀柄,眯眼沉聲道:「我一介莽夫,聽不懂你澹台宗主的玄妙禪機!」

  澹台平靜不再理睬毛舒朗,視線稍稍偏移,對程白霜開口問道:「你既然有此心境,當知以後陸地神仙至多四五人,儒釋道三教必然各占其一,江湖草莽或一或二,你此時強行破境,不但仍有一線之隔,無法真正躋身陸地神仙境界,更捨棄了將來唾手可得的儒聖!與尋死何異?!」

  程白霜緩緩睜開眼睛,坦然道:「那樣的儒家聖人,還是儒家聖人嗎?我儒家聖人曾有言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今日我程白霜從不垂涎長生,奈何以長生誘之?」

  澹台平靜譏諷道:「皆是井底之蛙!」

  程白霜意氣風發,放聲大笑道:「都說盛世出能臣,亂世出名將,又說國家不幸詩家幸,我程白霜作得些酸詩,可不願點頭答應!國難當頭,慷慨赴死,雖死無憾,我們讀書人如何能讓沙場武人獨享其美!」

  澹台平靜冷笑道:「你要死便死,無非是我宗水月天井,又多出一位儒家的孤魂野鬼罷了。」

  程白霜笑意豪放,朗聲道:「如此才好,今人無愧古人!」

  澹台平靜寂然無語,神情冷漠。

  林紅猿瞪大眼眸,心神搖曳,癡癡望著這名氣韻出塵的高大女子。對於自詡替天行道的煉氣士,林紅猿並不陌生,燕剌王趙炳身邊就有數位這種奇人異士,身上都帶有一股看待人間如同隔岸觀火的冰冷氣息,極為不近人情,對於凡夫俗子無不渴求的功名利祿,那些白衣仙師從心底厭惡,常年沉默寡言,常人與之交往,根本不奢望他們能與你袒露心扉。因為這位澹台宗主是女子,林紅猿一向極為崇拜。若說姜泥是繼吳素之後又一位當之無愧的女子劍仙,大雪坪軒轅青鋒也是修為冠絕江湖的角色,可這兩位女子畢竟年紀太輕,心高氣傲的林紅猿很難去由衷敬仰。澹台平靜則不一樣,百歲高齡,童顏常駐,人間仙人,所以林紅猿此生最欽佩且豔羨的人物,自然便是澹台平靜無疑!

  須知美人名將之老態,尤為可憐,她林紅猿很早就懷有各種各樣的野心,其中一樣,便是向澹台平靜請教一下駐顏有術的獨到法門,林紅猿希望自己死時猶妙齡。

  只可惜澹台平靜一閃而逝,來去無蹤,從頭到尾都沒有看林紅猿半眼。

  嵇六安與程白霜相識相交數十載,感情最為莫逆真摯,感傷道:「老程,果真如澹台平靜所說?」

  程白霜並不掩飾,點頭道:「我的大天象境界,確實是拔苗助長,無法長久維持,至於有朝一日成就儒聖,就更不用想了。」

  嵇六安喟然長歎。

  程白霜反過來安慰這位至交老友:「讀書人一身所學,總歸要落在實處。做那獨善其身的山中宰相林下神仙,有何裨益?」

  嵇六安長呼出一口氣,沉聲道:「那行,我就陪你去涼州關外走一遭!」

  程白霜笑問道:「你又是為何?」

  嵇六安伸手指了指背著的長劍:「我這老夥計還沒割過北莽蠻子的頭顱!」

  林紅猿心思震動。如果說在江湖上無根浮萍一般的程白霜要留在北涼,她這個南疆江湖的小盟主還算無所謂,可若是連宗門首席客卿都一併留下,她回去可就不好跟納蘭先生交代了。

  收刀回鞘的毛舒朗突然說道:「加上我一個。」

  林紅猿瞠目結舌。

  來時有三位武道宗師相伴,去時就要剩她一位孤家寡人了?

  除了永葆青春,她的另外一個野心,可是去跟軒轅青鋒掰手腕,成為離陽第二位女子武林盟主!而跟她近水樓臺的毛舒朗、程白霜、嵇六安三人,原本都是她登頂江湖不可或缺的助力。

  林紅猿心知他們一旦下定決心,恐怕只有納蘭先生親自出馬才有機會勸回。

  她想起前不久那場自己心懷鬼胎的謀劃,呢喃道:「報應不爽啊!」

  而儒士程白霜重新望向遠方,沒來由放聲道:「子曰: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最動人處皆在『思無邪』!」

  雙鬢霜白的年老讀書人,此時此刻滿臉笑意。

  昔年少年思無邪。

  遲暮之年應如是。

  ***

  沉沉夜色中,剛剛給人一腳踹下小木板床的年輕藩王,搬了張竹椅坐在屋簷下。他倒也沒太虧待自己,不忘拎了壺綠蟻酒和一碟花生米出來。酒沒喝,小碟子擱在袍子上,慢悠悠地一粒一粒丟入口中,長夜漫漫,省著點吃吧。

  徐鳳年歎了口氣。心急吃不了熱豆腐啊,本以為幫著她掙了那麼多銅錢,她心情顯然不錯,事實上也的確讓他摸上了小床,可當他的爪子剛覆上某個「終於不太平」的地方,結果都沒來得及回味,馬上就慘遭橫禍了。

  徐鳳年低頭瞥了眼襠下,憂傷道:「江湖義氣少年郎,有福你享,有難我扛!夠講義氣吧?」

  嘀咕過後,徐鳳年靠著椅背,雙手抱著後腦勺,仰頭望去,明月當空。

  入秋了,夜涼如水。

  白天顧劍棠與白衣僧人那場交鋒,以及之後澹台平靜在大小兩座蓮花峰惹出的動靜,他都感知得到,甚至連顧劍棠和澹台平靜最終在山下相見,徐鳳年都一清二楚。

  有些事,顧不上,也管不著,真要計較,只會徒增煩惱而已。

  ***

  涼州關外最北虎頭城,屯兵最多的北莽中路大軍三線並進,章法森嚴,滴水不漏。

  好在曹嵬、謝西陲兩人聯手,在西域密雲山口打出了那場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大勝仗,只是謝西陲麾下的兩鎮騎軍,還有劉文、柴冬笛收攏起來的馬賊,幾乎損失殆盡。懷陽關都護府已經下令破格擢升謝西陲為流州副將,暫時統轄臨瑤、鳳翔兩鎮所有兵力,而且兩萬爛陀山僧兵也一併交由謝西陲調度。謝西陲部騎軍折損不大,清涼山和都護府經過匆忙臨時決議後,決定讓謝西陲領軍向北突進,與已經逼近北莽君子館一帶的鬱鸞刀部幽州精騎,形成左右呼應的齊頭並進之勢,直搗南朝西京!

  幽州葫蘆口外還算風平浪靜,涼莽雙方心知肚明,這處戰場再不會是決定大局走勢的勝負手,只會是一些小打小鬧。那撥脫離吳家劍塚的二十多騎劍士,正好借此機會帶領小股騎軍遊弋關外,雖說只是不痛不癢的錦上添花,但好歹也是樁好事。

  流州青蒼城以北地帶,黃蠻兒和寇江淮的兩部騎軍蓄勢待發。

  今日下午算是與蘇酥達成了口頭盟約,兩萬蜀詔步卒不能說是杯水車薪,但也就只能在涼州關外作為一支奇兵去用了。輾轉騰挪空間極小的一場仗,打到需要劍走偏鋒的時候,絕不是什麼幸事,徐鳳年無比希望最後根本用不著那兩萬人趕赴戰場。至於隨後韋淼幫忙給陳芝豹捎話,說是不會阻攔老夫子趙定秀的兵馬過蜀入涼,可信,卻不可全信。當下廣陵江附近的南北疆域,一團亂麻,燕剌王趙炳、蜀王陳芝豹、靖安王趙珣,離陽三大藩王共同起事,也許忠心趙室的離陽朝野還會覺得有顧劍棠這位定海神針,會認為朝廷依舊佔據些許優勢,但是徐鳳年知道,顧劍棠與太安城趙家的緣分已盡,女婿袁庭山在春雪樓慶功宴上的叛離朝廷,外人看來是給老丈人顧劍棠出了難題,但那個野心勃勃的瘋狗,何嘗不是一種心有靈犀的順勢而為。

  現在徐鳳年除了箭在弦上的關外戰事走勢,真正擔心的還有朝廷之前答應的漕糧入涼一事。以他跟靖安王趙珣的「交情」,加上趙珣如今馬上就要被推到龍椅的位置上,如果朝廷漕糧還能順風順水運到陵州才是怪事。

  原先這些事都不是事,趙珣即便真的穿上了龍袍,畢竟只是牽線木偶罷了,能夠說上話,但肯定不能真正左右形勢,即便燕剌王趙炳對北涼也心懷忌憚,但只要有趙鑄在那邊,終究能夠回旋一二。

  但自從遇見林紅猿後,徐鳳年不得不做最壞的打算,那就是北涼,真正意義上迎來腹背受敵的最大困境!

  徐鳳年細細嚼著一粒花生米,平靜道:「趙鑄,這是你逼我跟你爭的,就算將來我坐不上那張椅子……」

  徐鳳年歎了口氣,沒有說出什麼狠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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