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
| 一四〇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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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兩人隨意閒聊,多是她說他聽。她說起了她眼中的陵州鄉土風貌,當然最多還是家裡兩個孩子的蒙學情況。她說年齡大些的孩子還不錯,沒那麼頑劣,雖說也從沒人聽說學塾先生誇獎過什麼,多半是考不中秀才的,便是通過縣試成為童生估計都相當不易,可是每次看著那個孩子挑燈讀書,擺出那副讀書人獨有的搖頭晃腦的模樣,她就會沒來由很高興。而那個小些的孩子就讓她很頭疼了,寧肯下田勞作,也不樂意去私塾背書,小小年紀就想著打仗殺蠻子。她最後還說如今不曉得北涼其他地方如何,前兩年最少陵州那邊大小私塾,孩子們都能拿到很便宜的書籍,便宜到讓她這種家境貧寒的人家都覺得便宜。是因為之前陵州有個姓徐的大官,是他的主意,好像是那位大官說了句北涼人少,但讀書人可以多些。她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反正那幾本蒙學書籍比前五六年,的確是便宜了一大截。 所以她說,那個姓徐的大官,是個好人,只可惜聽說離開陵州去涼州當官了。 徐鳳年笑臉溫柔,望向遠方,輕聲道:「橘子他啊,什麼都好,就是酒品差了些。」 婦人沒聽懂,也沒有多問。 她攤子那邊有生意了,婦人問道:「公子,我能要回那支簽嗎?」 徐鳳年笑道:「那我得找找,嫂子你先去忙,我找到了就給你送去。」 她點了點頭,起身後,婦人突然臉色微紅道:「公子,喊我姨也好,別喊嫂子了!」 徐鳳年一頭霧水,婦人冷哼一聲,去隔壁攤子忙碌起來。 徐鳳年搖了搖頭,不明就裡,倒提竹筒,倒出竹簽,在尉遲讀泉和軒轅青鋒之後,原本一百零八支姻緣簽,就少去了五支。 他找出婦人搖出的那支竹簽,起身送去。 她發現這位遊手好閒到去當算命先生的年輕人,似乎仍沒聽懂她的意思,於是反而有些難為情了。 她瞥了眼竹簽便小心收起,抬頭問道:「是那支簽?可別騙我。」 徐鳳年搖頭正色道:「不騙人。」 她笑眯眯道:「去吧去吧,嫂子就不耽誤你騙人銀子啦。」 有些鬱悶的徐鳳年坐回桌前,重操舊業,熟門熟路,開始大大咧咧招徠生意。 只是山羊胡老道人留下那麼個爛攤子,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加上附近攤位認定徐鳳年是個鑽錢眼裡頭的神棍,而且年紀輕輕,當下又沒有披件唬人的道袍,自然給人嘴上沒毛辦事不牢的印象,一撥撥香客遊人來往路過,顯然都沒停步抽籤的興致,難得兩三位年輕女子欲語還休,想要上前搖簽,結果都給家裡長輩或是身邊同齡男子婉拒了事。徐鳳年只得小口小口喝著定神湯,委實百無聊賴。徐鳳年逐漸從道貌岸然的正襟危坐,變成蹺著二郎腿,再變成趴在桌上晃動籤筒,最後乾脆自己搖出一支支竹簽,也不看那簽文,隨手丟回。 隔壁婦人抹了抹額頭汗水,調笑道:「哪有你這麼做生意的?天底下最難的事情,本就是從別人袋子裡拿錢,公子你倒好!」 徐鳳年歎息道:「難道真要我去跟武當借件道袍?」 婦人納悶道:「公子也不像是缺錢的人,真稀罕那點銀子?」 徐鳳年下意識瞥了眼茅屋方向,柔聲笑道:「我媳婦最沒出息了,只喜歡收集銅錢,大的小的,她都不嫌棄,就像個守財奴。」 婦人樂不可支:「也虧得你媳婦不在!」 然後她勸解道:「女子持家都這樣,公子你想開些。」 徐鳳年深以為然:「燕子銜泥,積少成多,是這個理兒。」 婦人長呼出一口氣,抬手捋了捋浸透汗水的鬢角髮絲:「嫂子先回了。」 徐鳳年奇怪問道:「這麼早就下山?零零碎碎這麼多物件,搬得動?」 她指了指一位從呂祖亭外山路緩緩行來的年輕女子,笑道:「她是我侄女,在山上更高些的玉清觀那邊賣胭脂水粉,估摸著是早早賣完了,以前都要更晚才來幫我搭把手,今兒我也偷個懶,早點下山。」 徐鳳年起身道:「從這裡下山,可還有不少山路要走,嫂子,我還是幫你挑一段路吧?」 她搖頭堅決道:「不用,我這兒東西瞧著多,其實都不重。」 徐鳳年玩笑道:「嫂子,就當我用心不良,好歹送你們到山腳牌坊那邊,行不行?」 婦人輕啐了一口,瞪了口無遮攔的徐鳳年一眼,氣笑道:「你不怕閒話,嫂子怕!我那侄女可潑辣得很。怎麼,難不成是你瞧上了她?那嫂子倒是可以當回媒婆。」 徐鳳年瞥了眼那名越來越近的年輕女子,倒抽一口冷氣。她那腰肢,可不是啥柳樹,而是大槐樹啊,他只好苦笑道:「還是算了吧。」 她趁著年輕侄女尚未臨近相鄰兩座攤子,面對徐鳳年,眉眼柔柔低斂,輕聲問道:「你到底想什麼呢?」 此時此刻,她看到那個年輕人,模樣英俊,尤其是眼神清澈,乾淨得就像她年少時初次登上武當山見著的洗象池。 徐鳳年說道:「我去過涼州關外,去過懷陽關,也去過虎頭城。」 她臉色平靜道:「這樣啊。」 徐鳳年咧嘴一笑。 她沒來由問道:「你說北莽蠻子會一路打到這裡嗎,會打到陵州嗎?」 徐鳳年神色堅毅,說道:「只要我們北涼鐵騎還剩下一人,那麼北莽蠻子的馬蹄,就踩不到北涼關內的一草一木。」 她點了點頭,然後展顏笑道:「口氣真大,說得好像自己是大官似的。」 徐鳳年打哈哈道:「我可不是當官的。」 她沒好氣道:「這也用說啊。」 徐鳳年猶然不願死心:「嫂子,真不用幫忙挑擔子?」 她接下來一句話讓徐鳳年呆若木雞:「別嫂子嫂子的,我這些天見多了江湖人,聽他們說啊,咱們那位年輕王爺以前闖蕩江湖的時候,有句口頭禪,叫什麼『好吃不過餃子,好玩不過嫂子』!」 徐鳳年伸手抹了一把臉,悲憤欲絕。 我在大雪坪之巔說的那句「還個屁」,沒人跟你提起過嗎,難道不比這句口頭禪更牛氣些? 再說了,這句話也是某位吊兒郎當的木劍遊俠兒,不知在什麼地方道聽途說然後非要教我的啊。 婦人眼神促狹,不再言語,轉身去收拾物件。 徐鳳年望向她的背影,終於沒敢再稱呼嫂子,只是問道:「官府那邊的撫恤銀子可有克扣或是拖欠?」 她動作一滯,沒有轉身,搖頭道:「不曾,他的老伍長前些年還經常寄給我們額外的銀子,去年才沒有。」 她停頓了一下,輕聲道:「今年春我才聽說,老伍長死在虎頭城了。」 之後她始終沒有轉頭。 她其實知道,自己最先搖出的姻緣簽,並非懷中那支竹簽,她不識字,卻牢牢記得那支簽的字數。 不過這也不算什麼要緊的事。 老百姓,日子再苦,只要還有盼頭,咬咬牙就能過下去。 她的盼頭在於兩個孩子,至於今天搖出的簽是好是壞,其實無所謂。 最後,她與侄女挑起擔子離去之前,無意間瞥見那個給人感覺總是乾乾淨淨的年輕人,他挺直腰杆坐在桌後,雙手握拳放在腿上,安安靜靜。 不怎麼像年輕人,倒像個上了歲數的老人,春光遠去,只能默然曬著秋季的和煦日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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