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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三九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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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道人一時間喜極而泣。 世情皆如此,鬼門關走過了一遭,回到陽間,相信只要有口冷水喝有個冷饅頭吃,就已經是天大幸事了。 世人皆言事不過三,可出乎所有人意料,她陷入沉思,笑了笑後,第四次搖動籤筒。 這一回,認命的老道人不知哪裡來的精氣神,左右張望,試圖找出那位先前幫忙出言解簽的恩人。 只是茫茫人海,何其難哉。 軒轅青鋒這一次抽出那支竹簽後,沒有自報簽文內容,而是看過後便遞給老道人,如同最尋常的求籤之人,問道:「何解?」 老道人顫顫巍巍接過竹簽,驢唇不對馬嘴地大聲回答道:「中簽!中簽!中簽……」 老道人只是反復高聲「中簽」二字。 她也沒有生氣,等到老道人稍微平靜後,繼續問道:「何解?」 老道人抬起袖子狠狠抹了一把淚水,艱難站起身,雙手握簽作揖之後,臉色惶恐地說道:「回稟盟主,此簽是第九十六簽,『或十年,或七八年,或五六年,或三四年』。此簽是說姻緣一事,欲速則不達,需耐心靜待。」 老道人不忘說道:「未必准,未必靈。」 軒轅青鋒不置可否,伸出手。 老道人趕忙將那支竹簽遞給這位閻王爺一般的可怕女子。 然後她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驚愕的言語:「你的簽,挺靈的,很好。」 她低頭放下竹筒,先後從中抽出三支簽,其中兩支在離開竹筒後就在她指尖瞬間化作齏粉。 於是她只留下兩支簽。 她抬起頭,看向如同剛從洗象池裡爬出來的老道人,略作思量,說道:「你替我解了四簽。」 老道人情不自禁地瞪大眼睛,嘴唇乾澀。 只聽她緩緩說道:「黃金一百兩,道教秘籍一本,北涼陵州宅院一座,徽山頭等客卿一席,你可以任選一樣。」 老道人喜極而泣,老淚縱橫道:「我要去徽山!去大雪坪做客卿!」 軒轅青鋒臉色冷漠地轉身離去,帶著那兩支姻緣簽。 恍若隔世的老道人站在那裡,自言自語,不知道在碎碎念叨些什麼。突然,他一腳踢掉那條長凳,哈哈大笑道:「做個屁的道士!今兒起,我就是徽山客卿了!頭等的!」 顯而易見,即便老人打算繼續擺攤解簽,也不會有誰還有興趣求籤了。 老道士耳畔驀然響起一個略帶打趣意味的嗓音:「老仙長,這可是在滿山道士的武當,你這麼說話可不妥當。」 正是滿腹豪氣時候的老道士皺著眉頭轉頭望去,看到一位他覺得勉勉強強能稱為玉樹臨風的年輕公子哥,老道士冷哼一聲:「說了又如何?貧道可是徽山頭等客卿!就算陳老神仙和俞老真人這兩位,貧道若是現在遇上了他們,想必也能討杯茶喝!」 年輕人伸出大拇指,讚歎道:「了不得!」 年輕人身邊的婦人氣笑道:「老吳,剛才正是這位公子幫你說話,你豬油蒙心了吧?!」 老道士愕然,立馬轉變臉色,笑逐顏開道:「是貧道失禮了,公子莫要怪罪。」 老道士大踏步走向婦人的攤子,道袍大袖晃蕩得厲害,頗有龍驤虎步的風采:「韓妹子,來來來,幫老哥還有這位公子來兩張武當春燒餅,記得把餅攤大些,老哥不缺那銀子,何況咱也從不是小氣人!」 婦人自顧自搖頭,有些無奈。 她手腳伶俐,且熟能生巧,很快就分別遞給兩人一張分量十足的武當春燒餅,熱氣騰騰,香氣四溢。 接過春燒餅的時候,老道人想要順手摸一把婦人的手,後者更快一步抽回手,沒讓這個老不修得逞。 老道人咬下一大口春燒餅,笑眯眯道:「韓妹子,還做這苦累活計幹啥,起早摸黑的,也賺不到多少銀子,要不然陪著老哥我去那徽山如何?」 婦人白眼道:「去那中原作甚?」 老道人嘿嘿笑道:「老哥我的心思,妹子你還不清楚嗎?」 婦人先是一愣,然後惱羞成怒道:「滾!」 老道人不死心道:「妹子,你男人不是很早就在涼州關外那邊沒了嗎,這麼多年後改嫁又咋了?你們一家子孤兒寡母的,多可憐,有個靠得住的男人照顧才是好事啊。再說了,你之前不也讓老哥解過簽嗎?」 已是怒極的婦人臉色蒼白,上前幾步,扯過老道人手中的春燒餅,摔在地上:「滾!我賣給誰春燒餅,也不賣給你這種噁心人!給再多銀子,我都嫌髒!」 老道士倒也不生氣,只是遺憾道:「唉,韓妹子,你是好女人,可惜就是沒享福的命。罷了罷了,就當咱們有緣無分。」 婦人不再理睬這個為老不尊的傢伙。 老道士自顧自唏噓一番,轉頭對那位年輕人笑道:「得嘞,貧道只好自個兒去中原享福嘍。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公子,以後若是去徽山遊玩,報上貧道的名號即可。」 年輕人笑道:「好的。」 老道人瀟灑離去。 年輕人問道:「老道長,連攤子也不要啦?」 老道士沒有轉身,揮揮手,貌似豁達道:「要那麼些不值錢的物件做什麼,跌份兒!你要喜歡就歸你了!」 等到老道士走出很遠,婦人對年輕人輕聲道:「連姓什麼叫什麼都沒有與公子知會一聲,還報他的名號呢,見過臉皮厚的,真沒見過這麼厚的!幸好我聽說這個老傢伙是河州那邊的人,否則真是丟了咱們北涼的臉。」 徐鳳年笑問道:「聽口音,大嫂是咱們北涼陵州人?」 婦人眼神古怪,半晌才冒出一句:「公子問這個做什麼?」 正在吞咽武當春燒餅的徐鳳年差點噎到。 婦人掩嘴笑道:「瞧把你嚇的,嫂子逗你呢。」 徐鳳年委實哭笑不得,一邊咬著春燒餅一邊走向隔壁攤子,扶起長凳,轉頭微笑道:「大嫂,請我吃春燒餅的傢伙跑路了,要不然我替你解一簽,就當餅錢了?」 經過那名氣勢嚇人的女子一折騰,婦人攤子的生意都冷冷清清了,她坐在長凳上伸手輕輕捶打腰肢,看著那個笑臉溫和的年輕公子哥,懷疑道:「你會解簽?」 徐鳳年點頭道:「老本行了!」 婦人搖頭笑道:「公子你啊,可沒那個老傢伙能騙人,大嫂哪裡會上這個當,放心,餅錢就算了,大嫂請你。」 徐鳳年好奇問道:「大嫂,怎麼從陵州跑來這武當山擺攤子了?」 婦人平聲靜氣道:「我娘家是這邊啊。前些時候來山上燒香祈福,見到這裡的光景後,琢磨著自己剛好會這些手藝,閑著也是閑著,就覺得擺個攤子能多賺些。」 徐鳳年笑問道:「我猜大嫂家的孩子都在蒙館學塾讀書了吧?也對,咱們北涼這邊,書籍貴著呢,最吃錢。」 婦人又不說話了,直愣愣瞧著徐鳳年。 有些憋屈的徐鳳年無奈道:「大嫂,我真不是吳老頭那種人!」 婦人忍俊不禁道:「真是經不起逗,可不像咱們北涼的爺們兒。」 徐鳳年佯怒道:「大嫂別罵人啊。」 婦人擺了擺手,端了一條小板凳和一碗定神湯,坐在徐鳳年對面,笑道:「餅是送你的,這碗定神湯,就算是解簽錢了。大嫂不識字,可不許騙我。」 徐鳳年吃完春燒餅,俯身拿過定神湯喝了一大口:「哪能啊!」 婦人雙手捧起竹筒,眼神虔誠。 徐鳳年正襟危坐,微笑不語。 落簽在桌後,她以雙手拇指食指拎住首尾,大概是既然不識字,就不用多此一舉去細看什麼了。 她亦是用雙手遞給徐鳳年。 那份無言的沉重莊嚴,好像在交付性命。 從來與青史無緣的老百姓,總歸是相信頭頂三尺有神明的,會事死如事生,才願意相信來世福報,才會不辭辛苦地登高燒香祈禳。 徐鳳年接過竹簽,看過簽文後,嘴角翹起,柔聲道:「『忘足,履之適也。忘腰,帶之適也。』第七十二簽,上簽。」 婦人不識字,簽文內容則大致聽得明白,至於上簽二字,更是簡明扼要,毋庸置疑。 她釋然而笑。 徐鳳年收回竹簽放入竹筒,喝了口定神湯,笑道:「大嫂是好人有好報。」 她笑意恬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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