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一三六二


  不愧是與草原軍神拓跋菩薩齊名的武道宗師,不愧是讓大將軍楊元贊都含恨戰死於葫蘆口的北涼王!

  對於處於弱勢的敵人,他們草原兒郎一向不心慈手軟,但是對於真正認可的強者,也從不吝嗇自己的敬意。

  家族長輩曾經對他說過,我們草原與離陽中原最大的不同,就是那邊的讀書人,只要是他們心中的對手,就從不會心存敬意,但不妨礙他們寄人籬下的時候使勁搖尾乞憐。但是我們草原男兒不一樣,我們一代代祖先不管如何流離失所,不管身後追逐著怎樣的強大敵人,都是狼行千里!

  這位骨子裡流淌著崇武血液的北莽年輕人,敬畏的同時,也有幾分興奮。

  草原最為尊貴的怯薛衛軍中,誰沒點皇親國戚的關係,人人眼高於頂,可又有誰像我這般,親眼見識過這位傳奇人物的風采?

  如果不是擔心被當場斬殺,年輕怯薛衛都想要向前走上幾步了。

  湖邊亭中,原本已經死心的北莽郡主眼前一亮,壓抑不住言語中的激動:「王爺?!」

  徐鳳年點頭又搖頭道:「本王沒有答應要與你們太子結盟,只不過我可以再給他一個機會,前提是他必須拿得出比耶律東床更有誠意的東西。」

  她眼神熠熠,自信滿滿道:「沒有問題!至於我手頭上的東西,王爺先看幾眼?相信王爺一定不會失望。」

  徐鳳年打趣道:「本王今天已經很不『失望』了。郡主你先不用急,讓宋管事領著你,去楊將軍的府邸找一處靜雅院子暫時住下。有些事情,不是三言兩語可以說透徹的,何況本王也需要與人反復權衡。」

  她收起那柄匕首,站起身重新戴上那頂帷帽,離開這座說不定以後會在史書上留下一筆濃墨重彩的小亭子。

  不過一個時辰不到的工夫,同樣是與看似溫文爾雅的宋漁並肩而行,這一次北莽青鸞郡主的心態,天壤之別。

  宋漁依舊沒有什麼客套寒暄,也依然神色溫煦,在將這位郡主領到一處小院後,宋漁就轉身告辭離開。

  她輕輕推開屋門,那名年輕怯薛衛則站在臺階下,正要挪步前往側屋。

  她突然問道:「殿下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只剩下他一人還活著的怯薛衛猶豫了一下,大概是打心底裡將這位郡主當成了患難之交,這才逾越規矩地回答道:「郡主,屬下也不知殿下有何深意,這並非屬下托詞,說實話這趟北涼之行,屬下私下揣摩了這句話無數次,都想不透其中的玄機。」

  她沒有再說什麼,推開門,關上門,摘下帷帽,背靠屋門,幾乎癱倒在地。

  今日之事,湖邊亭裡,陰謀陽謀,層層疊疊,撲朔迷離。

  她到底只是一個遠離北莽朝廷中樞的女子,在耶律蒼狼出手之後,她整個人就處於心弦無比緊繃的狀態,能夠不動聲色地支撐到這間屋子,實屬不易。

  不知為何,這一刻,青鸞郡主的腦海裡,浮現出一張張臉龐。

  首先是那對爺孫。

  瘦子耶律東床那張一開口說話就露出滿嘴雪亮牙齒的黝黑臉龐。

  還有他爺爺耶律虹材那張溝壑縱橫的笑臉。老人對誰都喜歡笑臉相向,笑的時候,就會露出稀稀疏疏的那口黃牙。

  然後是她念念不忘的一張英俊臉龐,是那位記憶中無論何時何地都沉默寡言的白衣男子。

  最後是臨行前北莽太子殿下叮囑自己務必小心謹慎時,那張佈滿亢奮與旺盛鬥志的蒼白臉龐。

  她急劇呼吸,大口喘氣,痛苦地閉上眼睛。

  不知不覺,她恍恍惚惚想起了湖邊亭裡那張臉龐。

  她睜開眼睛,咬牙切齒道:「如果那一刀不是捅在耶律蒼狼的脖子上,而是刺入你的眼睛裡,才叫一個痛快!」

  ***

  一直忐忑不安的副節度使楊慎杏繞過幾案,瞥了眼那具趴在幾案上的女子死士屍體,抱拳低頭語氣沉重道:「王爺,我楊慎杏有不可推脫的失察之罪,甘願受罰,絕無怨言!」

  徐鳳年擺手笑道:「不關老將軍的事情。歸根結底,她起初能夠進入這座宅子,本就是我們涼州養鷹、拂水兩房的責任,只不過兩位大頭目,我二姐,我是不敢叫屈,褚祿山那邊,估計那傢伙皮厚也不怕我罵幾句,所以啊,我與老將軍其實都是最無辜的。」

  楊慎杏不願抬頭。

  楊虎臣先是以薊州副將身份巡視轄境西邊地帶,然後在北涼養鷹房諜子接應下秘密進入涼州,此時這位獨臂將軍開口說道:「爹,王爺是怎樣的人,我們心知肚明,你老人家就別惺惺作態了。」

  被自己兒子說成「惺惺作態」的春秋老將,頓時抬頭對楊虎臣吹鬍子瞪眼,滿臉怒氣。

  楊虎臣自然是避其鋒芒,趕緊舉起酒杯與身邊白蓮先生的茶杯碰了一下。

  亭子裡和墜入湖裡的怯薛衛屍體,還有那具公主墳女死士的屍體,很快都被府上幾位手腳伶俐的護院丫鬟處理掉,尤其是其中一名看似身嬌體柔的年輕丫鬟,平日裡不顯山不露水,風一吹就倒的模樣,但是抱走煮茶婢女屍體的動作,就跟抱走一匹幾斤重的綢緞差不多輕鬆。

  楊慎杏坐回原位,對此視而不見。

  至於那名婢女是北涼養鷹房還是拂水房的諜子,至於除了她之外這座府邸還有幾人悄悄蟄伏,沙場廝殺了半輩子又宦海沉浮了半輩子的老人,一點都不感興趣,也毫無彆扭的感覺。恰恰相反,節度使府邸有她這種人紮根,才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一入侯門深似海。

  世間哪一座高門府邸之後,不是如此?

  楊慎杏似乎欲言又止。

  綠蟻酒已經沒有剩下,徐鳳年就直接做起了煮茶小廝的勾當,竟是比起先前那名來歷不明的女子死士毫不遜色,這讓楊虎臣看得嘖嘖稱奇。

  徐鳳年給楊慎杏分去茶水的時候,笑道:「老將軍有話直說,徐楊兩家如今是榮辱與共的盟友了,白蓮先生算是見證人。」

  楊慎杏會心一笑:「那我就直說了。僅就今日情形來看,那個這麼多年碌碌無為的北莽太子殿下,可不像是個扶得起來的傢伙,圍繞在他身邊的那些扶龍之臣,想必焦頭爛額的日子少不了。」

  徐鳳年自嘲道:「我早年還不如這位太子殿下呢,那會兒我這個世子殿下,身邊好像連個誠心幫襯的『扶龍之臣』都沒有。」

  楊慎杏臉色難免有些尷尬。

  極少看到父親在外人面前吃癟的楊虎臣,毫不掩飾自己的幸災樂禍。

  徐鳳年悠悠然喝了口春神湖茶,柔聲道:「當然,我跟北莽太子看似處境相似,但其實是大為不同的,我幸運太多太多了。」

  楊慎杏略作思量便心中了然,說道:「確實如此!」

  楊虎臣也收斂笑意,由衷感慨道:「世人大多只聽說義山先生的『毒士』之稱,粗淺視為徐家一介幕僚,並不清楚先生在兵家之事上的卓絕造詣!」

  白煜也是輕輕點頭,抬起頭望向亭外湖水,眯眼笑道:「義山先生,我亦是心嚮往之。」

  徐鳳年看著微微晃動的爐火,沒有說話。

  他站起身走出幾步,從朱漆大柱上拔出那柄金桃皮鞘白虹刀,再彎腰從地上撿起刀鞘,緩緩收刀入鞘。

  他自然而然想起了收藏天下武學秘籍的聽潮閣。

  他在心中自言自語:師父,你若能再活十年,該有多好。我一定會為你去爭坐那張椅子,蟒袍換龍袍。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