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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五六


  陸詡繼續說道:「想必洪將軍早有耳聞,江南道真正的士林領袖,是姑幕許氏的老家主,上柱國庾劍康。此人不但在江南道官場一言九鼎,在太安城也極有淵源,便是坦坦翁這般足以左右廟堂走向的大佬,也與之關係不淺。而唐鐵霜如今有意無意與蔡楠、董工黃等人疏遠,究其根本,還是想要與顧劍棠拉開距離。據我所知,常山郡王趙陽與老將軍楊隗皆對唐鐵霜刮目相看,而且近期燕國公淮陽侯也對唐鐵霜頗為親近。征字四將,已經有兵部尚書吳重軒,又有已是囊中物的盧升象,再加上許拱、唐鐵霜兩人……」

  這就已經是四人瓜分四個席位了。

  於是說到這裡,陸詡哈哈一笑,放低聲音:「敢問洪將軍,覺得擁有一品武夫體魄的吳重軒再活個二十年,難不難?」

  言下之意,便是只能苦等征南大將軍吳重軒老死病死才能順勢上位的洪將軍,如果沒有意外,最少也得乖乖熬上二十年。

  洪靈樞臉色陰沉。

  陸詡不輕不重說了句題外話:「靖安道的經略使,又不是什麼太安城的吏部尚書。」

  洪靈樞也笑了:「可是陸先生,也只是地位清貴的勤勉房總師傅……之一啊。」

  陸詡嗯了一聲,再沒有下文。

  洪靈樞只看到這個年輕讀書人閉著眼睛,笑容醉人。

  年輕人的最後一句話,嗓音極低,卻無異于天雷在洪靈樞耳中滾動。

  「某封總計六百八十二字的密信,我陸詡現在能夠倒背如流,那位替老侍郎捎信的心腹嘛……」

  陸詡沒有道破天機,但是轉身離去的時候,這名教書先生,抬起手臂伸出了一根手指,然後輕輕勾起。

  明白了那個手勢之後,洪靈樞刹那間汗流浹背。

  ***

  司馬朴華和晉蘭亭這對禮部大員,理所當然結伴而行。

  司馬朴華根本不用去看晉三郎,就知道這位衙門二把手一定不會給自己好臉色看。沒法子的事,按照原先禮部自己人關起門來商量的結果,是力薦晉蘭亭擔任明年春闈的主考官,而晉蘭亭也會保證照拂他這位尚書大人的兩個兒子,最少有一人將來能坐上國子監祭酒或是禮部侍郎的位置。只是隨著禮部衙門越發位高權重,司馬朴華如今的家門檻高了,眼界也高了,前不久更是與向來眼高於頂的中書省趙右齡也攀上了交情,從那之後,司馬朴華就開竅一般,有心改一改禮部裡頭尚書、侍郎拎不清的局面。真正讓司馬朴華下定決心的那件事,是立秋那日出人意料地沒有成為報秋官,當時所有人都覺得那份殊榮會在晉蘭亭和嚴池集之間競爭,可幾乎沒有人想到會是陳望再度奪魁。若說是在這之前,晉蘭亭僅是稍遜一籌,那麼在這之後,離陽朝堂之上再無人覺得晉三郎能夠與陳少保爭奪那未來首輔之位。

  今天皇帝親口說出那「德高望重」四字,更是徹底熄滅了晉蘭亭的獨佔春闈鼇頭之心。

  可是不管心底如何看待晉蘭亭的笑話,當不了幾年禮部尚書的司馬朴華,哪怕已經算是幾近功德圓滿的官場散淡人,依然不敢在明面上惡了此人。

  說到底,晉蘭亭這些年對北涼擺出的那副強橫姿態,得勢之時,自然是交口稱讚,被譽為鐵骨錚錚,失勢之時,可就兩說了。一個人如此忘本,京城官場其實都看在眼裡。

  司馬朴華一臉惋惜安慰道:「三郎啊,此次陛下的意思你也領會了,並非我不願扶你一把,委實是有心無力啊。」

  晉蘭亭淡然笑道:「陛下自然比我等做臣子的,更加有真知灼見,如果尚書大人不介意我越俎代庖,倒是有一份人選。」

  司馬朴華驚訝道:「哦?三郎儘管說來聽聽。」

  已經不再蓄須明志的晉蘭亭微笑道:「春闈三位正副總裁官,分別為擔任翰林院學士多年的吏部尚書殷大人,洞淵閣大學士嚴大人,還有門下省左散騎常侍陳大人,黃門郎嚴池集、宋恪禮,還有祥符元年殿試的一甲三名,李吉甫、高亭樹和吳從先三人,這些年輕俊彥,皆可擔任分房閱讀之職。」

  司馬朴華習慣性伸出兩指撚動鬍鬚,小心翼翼權衡利弊,最終點頭道:「這份人選,天衣無縫,三郎不愧是三郎。」

  晉蘭亭一笑置之,雲淡風輕。

  司馬朴華悄悄斜瞥了一眼身邊的這位京城風雲人物,好一個以退為進!

  原本對晉蘭亭前景已經不太看好的老尚書突然一咬牙,壓低嗓音道:「三郎,你且放心,等我致仕還鄉之日,便是三郎在禮部更進一步之時。」

  晉蘭亭笑而不語。

  司馬朴華輕聲道:「三郎,我家中那兩個不爭氣的孩子,以後可就交給你了,務必多加照顧啊。」

  走到視野開闊處,晉蘭亭抬頭望向遠處綿延不絕的宮殿屋脊,平靜道:「如果我真有那麼一天,司馬家一門兩尚書也不是沒有可能。」

  領略其中深意的司馬朴華會心一笑,並未當真,卻也滿懷憧憬。

  ***

  齊陽龍和桓溫並肩走出一段距離後,隨著齊陽龍走向常山郡王趙陽,坦坦翁也分道揚鑣,走近陳望。

  因為那個目盲讀書人,心情不佳的老郡王顯然沒想到中書令大人會主動接近自己,一時間有些措手不及。這位論春秋軍功其實比閻震春、楊慎杏還要高的宗室勳貴,面對比張巨鹿、桓溫還要高出一輩的老人,到底還是心懷幾分敬畏,文武相輕這種事情,不能套用所有人。

  齊陽龍笑道:「常山郡王,先前你不該與陸詡說那些言語的。」

  一提到那個年輕讀書人就來氣,常山郡王不以為然道:「那小子難不成還能去皇帝身邊告狀不成?再說了,這點芝麻綠豆大小的事情,陛下也沒那份主持公道的閒情逸致吧?」

  齊陽龍指了指自己心口,歎氣道:「我們讀書人啊,心眼小得很。」

  常山郡王哈哈大笑:「齊大人你這話說的,世上哪有如此糟踐自己的讀書人?」

  齊陽龍打趣道:「要不然為何古話說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常山郡王愕然,恍然道:「齊大人這麼一說,本王就弄明白了,跟咱們武夫是不太一樣。咱們啊,都是今日仇便今日了,從不隔夜。」

  齊陽龍沒來由感慨道:「歷朝歷代立國之初,廟堂上都是文武並濟的氣象,最終亡國之時,都是滿殿文臣肆意高聲,武臣唯有唯唯諾諾。」

  常山郡王納悶道:「嘿,本王起初還以為齊大人是幫著那個姓陸的小子,現在有些迷糊了。」

  齊陽龍笑道:「入京之前,還不覺得什麼,如今越來越覺得朝堂之上,像常山郡王這樣的武人,太少,實在太少了。」

  老郡王收斂神色:「齊大人有話直說,再這麼雲遮霧繞,本王這心底可真就半點都不踏實了,還不如直接罵本王幾句來得痛快。」

  齊陽龍搖了搖頭,大踏步離去。

  ***

  門下省兩位大佬,桓溫和陳望走在一起,兩位除了公務來往,其實談不上太多私交。

  桓溫開門見山道:「陳望啊,說出來你別生氣,雖然你和那個孫寅都是北涼出身,可其實我這個老頭子並不喜歡你這個人。」

  陳望似乎毫不奇怪,柔聲笑道:「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坦坦翁真性情,自然喜歡與孫寅交往,像我這種喜怒不形於色的傢伙,官氣匠氣太重,身上雅骨不足幾兩重,坦坦翁生不出親近之心,也在情理之中。」

  桓溫舉目看著前方不遠處,就有嚴傑溪與韓林走在一起,而蔡楠刻意與唐鐵霜撇開距離,種種小景象,都是官場大學問。

  桓溫怔怔出神。

  陳望問道:「坦坦翁在想什麼?」

  老人眼神恍惚,嗓音沙啞道:「袞袞諸公,忙忙碌碌,人人聰明,機關算盡。」

  陳望無言以對。

  老人轉過頭,問道:「是不是每一個朝代,都難逃此劫?」

  陳望點了點頭,但又搖了搖頭。

  何等心思老辣的老人嗯了一聲,根本不用陳望解釋什麼。

  老人雙手負後,苦笑道:「天底下最聰明的人,都在這裡。結果剩下些笨蛋蠢貨,都跑到那兒去了。」

  老人沉默片刻,最後喊了一聲陳望的名字。

  陳望輕聲道:「坦坦翁請說。」

  老人撇了撇嘴:「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有一天需要有人站出來,為那些傻瓜說上些公道話,而我那時候又已經死了的話,你來說幾句?」

  陳望停下腳步,緊緊抿起嘴唇,沒有立即給出答覆。

  老人也沒有耐心繼續等下去,緩緩前行,喃喃自語:「當整個世道都只剩下我們這些聰明人的時候,何其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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