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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三五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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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皇帝手指輕撫膝上那份昭告書:「漕糧一事,戶部回頭再擬議一份章程送來養神殿,地方上若有些許阻力,戶部可以與兵部唐侍郎磋商。總之,在保證聖旨送達北涼之時,漕糧要先於聖旨入涼。」 說到這裡,年輕天子瞥了眼高適之、宋道寧兩人。二人同時心頭一顫,等到皇帝轉移視線後,二人相視苦笑。無妄之災。燕國公府和淮陽侯府在漕運上的進項,早就攤薄到忽略不計的地步,如今真正稱得上國倉碩鼠的存在,不是別人,正是那三位與國同姓的趙家宗室。其中兩位是早就對廟堂不上心的趙家老人,最後一位則是新近闖入這潭渾水的宗室新貴。據說是前者竭力拉攏後者的結果,而後者在祥符年間憑藉某位女婿驟然得勢之後,顯然有些忘乎所以,骨頭都輕了好幾斤,一聽是如此無本萬利的買賣,只是一頓花酒就義無反顧地一頭紮了進去。半年以來,保底分紅是二百五十萬兩銀子。 高適之和宋道甯其實在伸手最長的巔峰時期,也不過是五十萬上下。要知道那位郡王的乘龍快婿,這會兒可正站在養神殿裡頭,而且位置只在齊陽龍、桓溫之後,與趙右齡、殷茂春、吳重軒並列!可為何皇帝陛下沒有望向那一位,反而是提醒了高宋兩位?很簡單,那個無形中被老丈人坑了一把卻安然無恙的年輕人,姓陳名望,在離陽官場素來被敬稱為陳少保,是中樞重臣,更是天子近臣,論及心腹程度,恐怕連嚴傑溪、嚴池集這對國戚父子都無法與之媲美。 此時此刻,門下省左散騎常侍陳望面無表情,屏氣凝神,看不出絲毫異樣。 晉蘭亭眯起眼眸,細細打量著站在自己前排的陳望背影,眼神晦暗。 今日小朝會,武英殿大學士溫守仁不舒坦,他這位志在手握離陽文脈的禮部侍郎也是大大的失意人。之前陛下提及春闈主考官一事起用德高望重之人,這就意味著官場資歷尚淺的晉三郎,其實已經錯過憑藉明春會試成為天下士子共同座師的大好機會了。而座師、房師兩個身份,一字之差,天壤之別。張巨鹿、坦坦翁兩人聯袂把持科舉的永徽年間,為何人人喜好自稱張廬門生、首輔晚生?不僅僅是張巨鹿比桓溫官位更高,也不僅僅是正副總裁官的差異,關鍵就在於桓溫到底是只負責分房閱卷,即便是桓溫親自批語選中之人,都要經過張巨鹿點頭才能通過。 晉蘭亭原本以為齊陽龍明確提出不摻和春闈、姚白峰主動捲舖蓋離開國子監後,自己怎麼都能獲得正副總裁官三個席位之一,至於能否總攬大權擔任主考官,晉蘭亭也不是沒有心存覬覦,但是沒想到最後竟是這般慘淡光景。 接下來的小朝會,主要是商討廣陵道調兵遣將一事。盧升象脫穎而出成為最大的贏家,兵部侍郎許拱依舊留守薊州,而盧升象蟬聯朝廷南征主帥,相比上次的處處受到掣肘,這回皇帝陛下在養神殿上不但親口給予盧升象便宜行事的權力,半座兵部和整個京畿兵力都向其傾斜,並且對包括靖安道在內的中原十四州廣袤疆土也有節制之權,而且還半真半假隨口說了句「大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如此一來,盧升象好似一躍成為節度使之上的節度使,從今天踏出養神殿之後,他便幾乎掌控了離陽王朝的半國兵馬。 吳重軒的臉色平淡,但傻子也清楚這位來自蠻夷之地的兵部尚書,恐怕心底多半已經在罵娘了。 小朝會結束後,年輕皇帝神色疲憊,沒有留下哪位臣子繼續單獨議事。 那些堪稱離陽棟樑的官員都魚貫離去。 前一天還在京城官場上淪為笑柄的盧升象,圍繞身邊的道賀聲不絕於耳。 高適之、宋道寧還是沒有懸念地結伴而行,只不過與他們向來交集不多的陳望突然來到他們身邊,也沒有說話,只是歉然一笑。 一切盡在不言中。 高適之和宋道寧等到這位陳少保離開後,相視一笑,沒有了養神殿上的苦澀。 聰明人與聰明人打交道,有些事情,點到即止,比起言之鑿鑿更值得放心。 跟陳望這種讀書人同朝為官,不管對方如何位高權重,終究是舒服也順眼的事情,討厭不起來。 高適之玩笑道:「攤上那麼個只曉得拖後腿的老丈人,真是委屈了咱們這位陳少保。」 宋道寧瞪眼輕聲道:「宮廷重地,連『慎言』兩字也不曉得?你又好到哪裡去了?」 高適之一笑置之。 就在此時,常山郡王趙陽突然一聲輕喝,把溫守仁這些文臣嚇了一大跳。舉目望去,原來是個七八歲模樣的孩子出現在拐角處。與常山郡王府邸熟門熟路的官員,都認出那個小傢伙的身份,正是趙陽的嫡長孫,如今在皇宮內那座趙室龍子龍孫紮堆的勤勉房就學。離陽宗藩子弟無不以進入勤勉房為榮。養神殿位於外廷內廷交接處,更是頭等軍機重地,照理說就算常山老郡王的寶貝孫子再貪玩迷路,也絕對無法出現在眾人視野之中,無故臨近養神殿百步者斬立決的規矩,可不光是擺設,也難怪趙陽如此惱火,宦海沉浮了一輩子的老人是真的有些膽戰心驚。 那個在勤勉房讀書的孩子給自家爺爺嚇得臉色蒼白,小臉皺在一起,一副想哭又不敢哭的可憐模樣。 不過很快一位白衣年輕男子就出現在孩子身邊。他雙眼緊閉,臉色恬淡,微有笑意,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腦袋,然後循著聲音「望向」常山郡王趙陽:「老郡王不要生氣,是我請求趙元幫忙領路,之前已經與司禮監通過氣,並不曾逾越宮禁。」 老郡王愣了愣,一時半會兒沒弄明白其中緣由,想了半天,才記起自己孫子前不久說起勤勉房多了位目盲的總師傅,姓陸,學問極大,天文地理無所不知,脾氣極好,從不打人板子。當時老郡王就納悶怎麼一個瞎子也能當勤勉房的總師傅之一了,雖說咱們離陽不是那個連當官都要以貌取人的大奉王朝,可一個瞎子想要當官仍舊是不太符合常理,在地方上做個出謀劃策的幕僚倒是無妨。後來老郡王一打聽,才知道這個目盲文士曾是靖安王趙珣身邊的謀士,永徽末年為靖安王府捉刀了那份在京城頗有影響力的四疏十三策,後來不知怎麼就在太安城紮了根。趙陽對此是有些嗤之以鼻的,估計不過又是個晉蘭亭之流的讀書人罷了,牆頭草隨風倒。 老郡王聽過這位貴為勤勉房總師傅的年輕人解釋後,仍是板著臉冷哼一聲,對自己孫子沒好氣道:「瞎逛什麼,滾回去讀書!」 在府邸上與父輩一樣對老郡王怕得要死的小孩子,這回竟然破天荒沒有聽從「軍令」,咬牙顫聲道:「爺爺,我還要為陸先生帶路呢,先生告訴我們,行百里者半九十,最後十里路最可見一個人的根骨秉性,我這才走了一半……」 習慣了府邸上下唯命是從的老郡王頓時勃然大怒,那股子半生戎馬積攢下來的威勢暴漲:「小兔崽子,一半你個大爺!敢跟老子講道理,有本事今天就別回常山郡王府邸,在門口大街上睡去!」 目盲年輕人微笑道:「讀書人讀書,不正是為了能知理講理從而循理行事嗎,為何與長輩便講不得道理了?」 和顏悅色的勤勉房師傅,與滿身暴戾的趙室郡王,形成鮮明反差。 就連許多走在前頭的離陽公卿,都忍不住停下腳步轉身望去,一個個拭目以待。 老郡王瞥了眼那個嘴上無毛的年輕先生,根本懶得多說什麼,然後依舊狠狠瞪向那個孩子:「造反啊,你小子晚上想吃幾頓『刀鞘飯』?嗯?!」 「刀鞘飯」一事,太安城的達官顯貴大多聽說過,是老郡王趙陽教訓家族子弟的撒手鐧。事實上就連與老郡王府邸接近的燕國公淮陽侯,年少時大多也挨過趙陽毫不客氣的刀鞘敲打,美其名曰你們的長輩管不好,那我就替他們管上一管,舉手之勞,不用謝我趙陽。 一聽到「刀鞘飯」三個字,孩子嚇得兩腿越發顫抖。 年輕人蹲下身,跟孩子竊竊私語了幾句,後者使勁點頭,腳底抹油,一溜煙遠離是非之地。然後這位青州人氏的目盲讀書人起身笑道:「棍棒出孝子,此話不假,可一個家族若只有棍棒而無詩書,註定只有愚孝,即便有一家之忠義,卻難有一國之忠義,于君王社稷並無裨益,於天下蒼生也無恩澤。」 老郡王冷笑嘖嘖道:「大道理倒是挺能唬人的,不愧是勤勉房的總師傅,只可惜本王今兒沒興趣聽你瞎扯,你這種滿口仁義道德的腐儒,實不相瞞,本王在春秋戰事裡頭,可是殺了不少!如今既然你在勤勉房當差,本王倒也沒那份本事與你過不去,你運氣好,晚生了二十年!」 老一輩的永徽官場人物其實都知道,這位常山郡王的口無遮攔,那是出了名的,就連張巨鹿和桓溫的授業恩師,都曾不幸領教過趙陽的唾沫。 年輕讀書人笑意依然,也不再與常山郡王繼續言語爭鋒。 冷眼旁觀的吳重軒笑了笑,對這位戰功顯著卻生不逢時的老郡王生出幾分惺惺相惜。 晉蘭亭有些隱藏極好的幸災樂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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