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一三三二


  鐵浮屠騎軍中有一騎驟然間沖出尚未結束的血腥戰場。

  他身材魁梧,手持鐵槍。

  大漠黃沙,戰馬漆黑,鐵甲染紅。

  齊當國義無反顧地沖向那遙遙一騎,他知道,那個叫洪敬岩的北莽蠻子,是為他而來。

  齊當國在三次領頭大破敵陣後,身形已是搖搖欲墜,甚至連握有鐵槍的手臂都開始劇烈顫抖。

  面對那位號稱北莽第二高手的柔然鐵騎共主,汗水血水交織在那張堅毅臉龐上,齊當國只是向前衝鋒。

  這名漢子依稀想起自己還年輕的時候,那個當時年紀也不大的義父親口告訴他,體魄再出眾膂力再驚人的好漢,打仗打到最後也有握刀槍不穩的時候,可是只要還有一口氣在,心就不能慌,人一怕死,閻王爺就要立馬找上門來。

  ***

  戰場之外,有個年輕人在清涼山梧桐院得到緊急諜報,在給懷陽關都護府下達一份措辭近乎苛刻的軍令後,棄馬而掠,孤身一人,一路狂奔至關外清源軍鎮,看到了那份字跡陌生的書信。

  再然後,他繼續北奔。

  那是年輕人第一次看到齊當國的手書。

  字不好看。

  年少從軍、沙場武夫出身的粗糙漢子,很少寫字。以前在看到那封信的年輕人身邊,每次過年清涼山張貼春聯,人屠六名義子中,褚祿山一定會是那個溜鬚拍馬最殷勤的傢伙,姚簡、葉熙真還會中肯點評幾句,陳芝豹、袁左宗則習慣性不置一詞,但只有這個叫齊當國的漢子,會笑呵呵跟少年世子殿下討要幾副春聯拿回自家府上去,然後絕對不會讓府上僕役去張貼,而一定是他親自動手,年復一年,就連府上的下人們都習以為常了。

  年輕人的父親,那個老人生前有一次隨口說起那幾位義子,說陳芝豹心思最重,褚祿山心思最深,袁左宗心思最醇,姚簡心思最雜,葉熙真心思最亂。

  唯獨說到齊當國,老人自顧自笑起來,說了句「這個憨子根本就沒有心思嘛」。

  當時年輕人跟著老人一起笑出聲。

  懷陽關都護府內,褚祿山臉色陰沉地看著一封最新諜報,袁左宗的臉色也極為沉重,轉身大踏步走向大門。

  褚祿山搖頭道:「不用去了,王爺……小年已經動身了。」

  似乎是在跟自己說話,褚祿山添了一句:「老齊未必會死。」

  袁左宗冷笑道:「未必?!」

  褚祿山突然勃然大怒道:「袁左宗!你現在去了龍眼兒平原有屁用?!趕得上?!」

  袁左宗跨過門檻,平靜道:「我不去虎頭城那邊。流州有寇江淮和謝西陲聯手,事情成不成,看他們本事。我去幽州,去葫蘆口。既然決定了要先發制人,乾脆就來一場大的。」

  褚祿山頹然道:「去吧去吧。」

  袁左宗停下身形,站在門口,不輕不重道:「如果懷陽關有守不住的那一天,記得南邊還有座拒北城。」

  褚祿山擺擺手:「不用你多嘴,以前也沒覺得你是絮絮叨叨的人啊。」

  虎頭城以北,龍眼兒平原,戰場之上。

  鐵浮屠主將齊當國倒在地上,身上鐵甲盡碎,鮮血不斷湧出。

  七名拂水房高手死士沒能擋住那名下馬步行的北莽宗師,甚至連百騎鐵浮屠和三百騎白羽輕騎也一樣沒能擋住,就那麼被一人撕裂陣形。

  只是遞出一槍的齊當國被那人一拳捶在心口,從馬背上摔落在地,倒滑出去十數丈。

  那個人飄落在他身邊,笑道:「在你臨死之前,不妨告訴你,徐鳳年正在趕來的途中,其實很近很近了,只可惜仍是有點晚啊。齊當國,是不是死得很不甘心?」

  齊當國胸膛急劇起伏,鮮血不斷滲出嘴角,已經說不出一個字。

  但是他的手肘繃直,十指死死抓住地面,似乎還想要掙扎起身。

  洪敬岩閉上眼睛,陶醉道:「這就是天地共鳴的滋味啊!如今方知人間天象境界為何會被齊玄幀說成是『門外光景而已』,這門內景象,真是妙不可言!」

  他低頭望去:「徐鳳年來晚了,我洪敬岩卻沒有晚!」

  洪敬岩越發開心:「哦對了,再告訴你一個我也是才知道的壞消息。得知徐鳳年親自趕來之後,原本緩緩南下的拓跋菩薩也開始加快步子了,我只要往北走出兩百里,徐鳳年和拓跋菩薩就會遇上。」

  洪敬岩望向南邊遠處,朗聲笑道:「徐鳳年!拒北城攻破之時,我給你報仇的機會!」

  洪敬岩身形飛快倒掠而去,轉瞬即逝。

  幾個眨眼工夫過後,一個嘴唇乾裂身穿便服的年輕人盤腿坐在齊當國身邊。

  這個漢子彌留之際,視線模糊,但是不知為何硬生生認出了那張年輕的臉龐。

  他想要說話,卻已經說不出一個字,反而嘴角鮮血湧出得越發厲害。

  年輕人伸手輕輕按住他的胸口,觸手之處,鐵甲支離破碎,冰冷甲胄為鮮血浸染,而顯溫熱。

  年輕人彎下腰,輕輕搖頭。

  這位昔年北涼鐵騎的扛纛猛將,竟然在臨死之前憑空橫生出一股無法想像的氣力,一隻手死死攥緊年輕人的手臂。

  沙場自古膂力最盛者扛纛。

  北涼鐵騎三十萬,唯有齊當國當之!

  而這個男人,這輩子最後的力氣,只是想要讓那個年輕人不要為了他去北方。

  死也不願鬆手。

  年輕人反手輕輕握住那個死人的手,安安靜靜,面無表情,無悲無喜。

  大苦無聲。

  最後,年輕人將齊當國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然後俯身幫他合上眼睛。

  他當時離開北涼王府的時候,根本來不及懸佩涼刀。

  他在齊當國屍體不遠處找到那根鐵槍,握在手中。

  一人一槍,北掠而去。

  早已遠遁數十里之外的洪敬岩耳畔如同響起炸雷。

  「你找死,我就讓你死!」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