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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三三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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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律洪才眼神堅毅,有著草原兒郎最熟悉不過的偏執:「我姐夫說過,做生意要捨得本錢。我會去跟隨你的四千柔然騎軍廝殺到最後,我這條命能讓你救多少董家騎軍,你洪敬岩看著辦,如何?」 洪敬岩眯起眼眸,終於還是緩緩點頭。 耶律洪才臉色漠然地撥轉馬頭,背對洪敬岩,輕聲說道:「我是將死之人,有些話說了,你也別遷怒其他董家兒郎。歸根結底,你今日不願親自出手,不敢殺那個齊當國,還不是怕以後在戰場上被那個年輕藩王追著殺?不過我覺得如果換成拓跋菩薩站在這裡,一定會出手。」 洪敬岩眼中刹那之間掠過一抹冰冷殺機。 但是最後洪敬岩笑道:「你放心去死,說不定我會親手幫你報仇。」 耶律洪才,慷慨赴死。 策馬前沖的途中,他笑了。這個年輕人想起了姐夫身邊那個叫陶滿武的小丫頭,想起了她經常哼唱的一支曲子。他曾經嘗試著跟著小丫頭還有他姐姐一起哼唱,卻被姐夫笑駡成比戰馬打響鼻還難聽,在那以後他就訕訕然不再為難自己了。 青草明年生,大雁去又回。 春風今年吹,公子歸不歸? 青石板青草綠,青石橋上青衣郎,哼著金陵調。 誰家女兒低頭笑? 黃葉今年落,一歲又一歲。 秋風明年起,娘子在不在? 黃河流黃花黃,黃河城裡黃花娘,撲著黃蝶翹。 誰家兒郎刀在鞘? 耶律洪才望了一眼手中那把已有兩處裂口的戰刀,抬頭後大笑道:「大雁去又回,公子我今年不歸了!」 他身後遠處洪敬岩那一騎,以及兩千柔然騎軍仍是巋然不動。洪敬岩不在意一個死人的臨終遺言,但是他無比在意那個死人的那句無心之語。 換成是拓跋菩薩,今日必然殺齊當國。 當初徐鳳年出竅遠遊北莽,途經柔然山脈,在那塊金燦燦的麥田裡,他洪敬岩那次避而不戰。當時洪敬岩堅信自己的選擇沒有錯。他想要武道和天下兩物一起成為囊中之物,缺一不可。他要熊掌魚翅兼得,要比拓跋菩薩走得更遠,走得更高,無論是江湖還是朝堂。所以沒有必要意氣用事,跟一個必死之人兩敗俱傷。 只是洪敬岩沒有想到,那個本該隨著徐鳳年死在王仙芝手上便會自動解開的心結,在王仙芝那個武帝城老匹夫竟然沒能殺死姓徐的之後,越來越阻滯自己的武道境界。 洪敬岩輕輕呼出一口氣,天生雪白一片的那雙詭譎眼眸,怔怔望著蔚藍天空,此時晴空萬里無雲。 這位曾經被北莽視為最有希望超越拓跋菩薩的大宗師,在心中告訴自己,砥礪心境,就從殺你齊當國做起吧。 洪敬岩收回視線,轉頭對那幾名千夫長發號施令。 要他們兩千騎救出那三處中最小戰場上僅剩千余人的董家騎軍,然後就直接返回駐地。 雖然不理解,但是天生服從軍令的柔然鐵騎依然聽令行事,開始衝鋒。 繼續耐心眺望戰場動向的洪敬岩猛然皺了皺眉頭,然後自言自語道:「果真是天人感應,可見我賭對了。」 洪敬岩轉頭望向東方,嗤笑道:「徐鳳年,你處處跟天道作對,天命在我不在你啊。」 洪敬岩輕輕勒馬,緩緩前行,臉上笑意無比濃郁。 第三處戰場,兩千白羽輕騎對陣兩千董家私騎,戰損大致相同,都只剩半數活人。兩千最後出動的柔然鐵騎也正是去救援此處。 第二處戰場,袁南亭親自坐鎮的白羽輕騎主力勝勢已定,董卓麾下頭號騎將阿古達木在親手陣斬二十餘人後,最終死在了一位北涼無名小卒的刀下。陷入包圍圈的兩千董卓騎兵,在主將戰死之後,依舊無一人投降。 最後那處戰況最為慘烈的沙場,四千柔然鐵騎跟六千鐵浮屠,相互鑿穿陣形已達三次之多! 耶律洪才戰死了。 他的屍體被認出,他的頭顱被割下,被那名鐵浮屠騎軍校尉在戰場上高高舉起。 做出這個動作的北涼校尉臉上沒有絲毫喜悅,唯有悲憤! 涼莽之戰,要降卒做什麼? 也沒有降卒。 也許這場仗一直打下去,比如說北莽大軍攻破了涼州關外的拒北城,一路打到了北涼道境內,會有人苟且偷生,願意投降。比如說北涼鐵騎長驅直入打入了南朝,也一樣會有人願生不願死。 但這兩種情況,得等到死很多人之後才會出現。 不親臨西北邊關,不親眼目睹兩軍對壘,也許永遠不會理解雙方的壯烈。 所以天底下最大的笑話就是,離陽中原極少有人敬重北涼三十萬鐵騎,反而是作為生死大敵的北莽,無論如何刻骨銘心地仇視北涼邊軍,在許多人的內心深處,卻始終將那支軍伍視為值得尊重的對手。 洪敬岩那一騎輕鬆愜意地緩緩前奔,似乎在安安靜靜等待什麼。 三處戰場,屍橫遍野,戰馬嗚咽。 廝混江湖,怕死才不容易死。 身處沙場,卻容不得你怕死。 一個人的江湖,生死是天大的大事。 用無數屍體堆出一個波瀾壯闊的沙場,生死是最小的小事。 當洪敬岩緩緩出現在眾人視野,並且與鐵浮屠和柔然鐵騎所處戰場越來越近後,先是有從頭到尾都盯住這位北莽頂尖高手的拂水房七八騎,迅速撤出戰場,疾馳而去,然後是臨近此人的一百餘騎鐵浮屠幾乎同時開始衝鋒攔截。 袁南亭在從一名董卓私騎的屍體胸口抽出戰刀後,舉目望去,對那位嚴密守護在自己身邊的親衛統領沉聲道:「情況不對勁,那人應該是要對鐵浮屠那邊出手,我們得盡力阻止!」 那名親衛看著氣喘吁吁的老將,一把丟掉鮮血黏糊的頭盔,笑道:「將軍,我帶幾百騎過去!」 袁南亭正要說話,那名跟隨他征戰多年的親衛統領已經攏起附近一隊騎軍,轉頭對袁南亭咧嘴一笑:「將軍,說實話,你真的老了,就別拖咱們的後腿了!」 袁南亭彎腰氣笑道:「放屁!」 不等袁南亭阻止,那名親衛已經領著數百騎白羽輕騎一沖而去。 袁南亭想要跟上,卻被一名留下來的親衛扈從拼死攔住去路。 袁南亭惱火道:「讓開!」 那名年輕扈從雖然有些畏懼將軍的威勢,仍是咬牙道:「統領給了我眼色,不許我讓將軍涉險。」 袁南亭怒道:「誰的官大?!」 死活就是不肯讓路的年輕人低頭嘟囔道:「縣官不如現管,都尉私下總跟咱們念叨說,在戰場上有些時候,他的命令比將軍還要大。」 袁南亭大聲斥責道:「讓開!信不信老子現在就讓你捲舖蓋滾出白羽衛?!」 那個年輕人紅著眼睛,滿臉倔強道:「死都不怕,還怕什麼!」 袁南亭氣得差點下意識一刀劈下去,自己都嚇了一跳,趕緊放下那柄戰刀,歎息一聲,有氣無力罵了一句:「兔崽子。」 看到這名膽大包天的白羽輕騎似乎想要轉身趕赴今日那第四處戰場,袁南亭怒喝道:「滾回來!」 年輕騎卒欲言又止。 這位白羽輕騎主將望向遠方,輕聲感慨道:「就算是我袁南亭的私心吧,少死一人是也好的。」 袁南亭清楚記得大將軍曾經說過一句話,他徐驍這輩子天不怕地不怕,唯獨最怕有人見到他後報名字,因為記住了名字的人將來死了,欠下的債,記得格外清楚,一輩子都忘不了。 精疲力竭的袁南亭大口喘氣,環視四周,白羽輕騎此次奔襲戰功顯赫,可是他心中只有無盡悲涼。 清涼山那裡,原本無名的墓碑,又要多出那麼多新名字了。 袁南亭突然悚然一驚,轉頭瞪眼望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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