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一三二一


  看著那對師徒在和賣花少女碰頭後,漸行漸遠,張昀百感交集。

  曾經被春帖草堂謝靈箴親口譽為「二十年後必定大器晚成」的劍雨樓大弟子王宣霖,來到師父身邊,小心翼翼問道:「師父,這位前輩也是劍客?」

  張昀沒有回答這個大弟子的問題,望著大門方向怔怔出神,許久後才笑問道:「去年末你們這幫愣頭青就熱鬧討論,必須找個良辰吉日將桃花劍神的畫像掛到頂樓,如果為師沒有記錯的話,當時你還力主將這位劍仙的畫像,掛在呂祖與李淳罡之間,日子挑好了沒有?」

  王宣霖好奇道:「可是咱們劍雨樓不是有那雷打不動的祖訓規矩,必須在那些舉世無雙的劍道宗師去世後,才准在我們樓內掛起畫像嗎?」

  張昀自言自語道:「為他那句臨別贈言『西蜀猶有劍』,我哪怕被先祖們罵作不肖子孫,也想要掛起他的畫像。何況為差點與我劍雨樓成為親家的桃花劍神破例一回,又如何?」

  王宣霖呆若木雞。

  猛然間,張昀沉聲道:「劍雨樓弟子,一律拔劍出鞘!起倒持太阿式!」

  最後張昀望向大門處,高聲道:「西蜀劍雨樓三百二十四人,以手中三尺劍,為桃花劍神送行!」

  婦人癡然,喃喃道:「桃花劍神,鄧太阿,原來你是鄧太阿……」

  那年輕女子滿臉悔恨淚水:「為什麼,為什麼你是他的徒弟……」

  劍雨樓大門外,天真無邪的賣花少女扯了扯李懷念的袖子,奇怪問道:「他們嘴裡的桃花劍神是誰?」

  李懷念憋著笑意,撇了撇嘴。

  少女看著走在他們身前的鄧叔叔,這個昨天牽著驢一起走入院子的中年大叔,開心笑了:「李大哥,這個名號……聽上去就很了不起呢,我聽過些說書先生的戲文,那些大俠的名號好像都不如鄧叔叔。」

  鄧太阿轉身從少女籃子裡撿起一枝桃花,笑眯眯道:「你覺得一個徒弟被人打得兩三個月躺在床上的傢伙,能有多厲害?所以啊,這桃花劍神也就是聽著了不起罷了。」

  少女瞥了眼年輕人,嘴角有些笑意。

  年輕人惱羞成怒道:「一枝花一文錢!」

  中年大叔耍賴道:「沒錢,欠著。」

  少女突然漲紅了臉:「鄧叔叔,我……」

  似乎猜到少女心中所想的中年人,對她笑著搖搖頭,然後用嘴叼起那枝桃花,雙手擱在後腦勺上,轉身後溫柔道:「我鄧太阿的徒弟,已經娶到天底下最好的女子了。」

  少女羞澀難當,不過鄧叔叔這麼一說,原本從來不敢奢望與李大哥成為夫妻的她心中的忐忑少了許多。

  她又想,這麼沒有架子的桃花劍神,這麼好說話的一個長輩,應該是真的不是那種響噹噹的江湖大俠吧?

  少女突然覺得自己這麼認為,很對不起李大哥和鄧叔叔,悄悄吐了吐舌頭。

  這一年的春天,作為李懷念的師父,鄧太阿在可算半個親家的阿草爹娘,在他們家鋪子裡當起了幫忙的店夥計,迎來送往,攢下了不足十兩銀子,在離開西蜀益州前往北涼關外之前,又厚著臉皮跟徒弟賒賬了二十兩銀子,用這些錢買了把普普通通的鐵劍。

  赴涼途中,桃花劍神鄧太阿,自年少時從劍塚拔出第一把劍起,生平第一次腰間懸劍而行。

  ***

  祥符二年末,徽山牯牛崗。

  大雪坪大雪。

  暮色中,一位紫衣女子,獨自走出那棟已經成為武林聖地的缺月樓,她撐著一把普普通通的竹柄油紙傘,在漫天風雪中緩緩獨行。

  徽山一年四季皆是訪客如雲,便是這場姍姍來遲的鵝毛大雪,也沒有阻擋他們的登山腳步,只不過在那名紫衣女子出樓後,徽山首席客卿黃放佛便立即通知下人,今日自牯牛大崗登大雪坪入口處設立關卡,無論是閒雜人等還是本身就是大雪坪人氏,一律不得接近大雪坪,一律不得接近那位突然有了賞雪興致的徽山山主,違者殺不赦。如今的徽山,身為女主人的軒轅青鋒早已不理俗事,兩朝元老黃放佛可謂大權在握,武道修為也隱約有由指玄躋身天象的跡象,這一步跨出,那就真是好似旅人跨過了天塹,像是讀書人高中三甲。

  這兩年的徽山,在離陽江湖上,如日中天。

  武評四大宗師裡的離陽三人,曹長卿已死,鄧太阿蹤跡難覓,徐鳳年遠在西北一隅之地,而近年來好事者評出的離陽十大高手,與軒轅青鋒齊名的祁嘉節、柴青山寥寥數人,也遠不如徽山紫衣這麼璀璨奪目,甚至有愛慕者將這位武林盟主美譽為「胭脂宗師」:既是足以登榜胭脂評的美人,又是武道大宗師,整個天下,唯有那個傳聞已經殉國的西楚女帝薑姒可以媲美,如今薑姒已死,整個江湖都像要為軒轅青鋒感到寂寞。

  寂寞得就像今日大雪坪的這場壯觀雪景,大雪紛飛,鋪天蓋地,卻僅有她一人觀賞。

  她在大雪坪崖邊駐足遠眺,小小油紙傘上鋪滿白雪。

  仿佛美人白頭。

  這個時候,有一人大煞風景地鬼鬼祟祟出現在大雪坪。正站在缺月樓二樓凝望那襲紫衣身影的黃放佛頓時臉色陰沉,正要飄落出樓,把那個大膽越過雷池的傢伙丟進大雪坪外的江水喂魚,只是讓這位城府深沉的徽山首席客卿感到震驚,雖然軒轅青鋒沒有出聲,甚至佳人始終獨立於風雪中,沒有絲毫動靜,可黃放佛偏偏感受到一股撲面而來的氣勢,阻止了他將出未出的出手。對,是氣勢,而不僅是氣機。

  黃放佛畢恭畢敬地後退一步,以示自己心領神會。黃放佛百思不得其解,那個不速之客他並不陌生,是個不起眼的小人物,總喜歡跟人胡亂吹噓他跟北涼王徐鳳年一起行走過江湖,一起吃過飯喝過酒坐過船,一起去過快雪山莊,還說他們兩人是稱兄道弟的朋友,好朋友。

  黃放佛當然不相信這種荒誕不經的說法,只相信有著雲泥之別的兩人是萍水相逢的過客而已,那位年輕藩王不會當真,而大雪坪那個年輕人則太當真。至於他為何能夠成功在徽山定居下來,黃放佛也很奇怪,畢竟軒轅青鋒做了甩手掌櫃後,黃放佛需要處理太多事務,根本不可能去計較一個無名小卒的根腳。現在的徽山分出三六九等,同樣是客卿供奉,首尾兩人的待遇差距極大。那個年輕人就是徽山最次等的客卿,只在半山腰偏遠處有棟小院子,還是跟其他兩人共住,每月銀子不過二三十兩,這在徽山山腳的城鎮那邊,都不夠喝頓像樣的花酒。

  那個年紀輕輕的末流客卿小心翼翼環顧四周,內心忐忑不安。他今天原本是想來大雪坪看看風景的,試著找機會跟同樣有此雅興的江湖前輩們套套近乎,不承想登山後一路暢通無阻,連個人影都沒瞧見,本想打道回府,可都在雪地裡走了大半個時辰,又不甘心,就這麼渾渾噩噩撞入牯牛大崗。事實上山頂附近的重要客卿供奉都已得到消息,這個年輕人遠遠沒有資格讓大雪坪僕役跟他知會一聲,於是就歪打正著,給他瞧見了崖邊那襲宛如仙人的紫衣。

  這是他在徽山寄人籬下後第一次見到她。初次見她還是在快雪山莊,那個化名徐奇的「江湖朋友」,臨了跟他說不妨去徽山看看,還說有個喜歡穿紫衣服的女子還算是朋友,去了徽山能有個照應。他當時沒當回事,可江湖難混啊,尤其是他這種無根浮萍,到哪兒都只有挨白眼的份,實在沒法子,這才瞅準時機,厚著臉皮冒死「覲見」這位徽山紫衣。不承想幾乎抱著必死之心的他,在那女子眯起眼眸一番打量,大概是確定他沒膽子說瞎話後,竟是菩薩大發慈悲地點頭答應下來。他只記得在那雙冰冷眼眸的凝視下,他汗如雨下,等她離去很久仍是失魂落魄。後來他就來了徽山,雖說沒有一步登天,但終究有了個落腳的地兒,不用在那個江湖裡像個孤魂野鬼一樣飄來蕩去,他也不奢望更多,一年到頭吃喝不愁,便心滿意足。

  看到她後,他壯起膽子一步一步艱難前行,不知是雪地難行還是心有敬畏的緣故,身披蓑衣的他走得步履維艱。

  當他好不容易走到她身後十數步,一個清冷嗓音輕輕響起:「我只記得你姓黃,叫什麼忘了,黃什麼來著?」

  嗓音不大,可聽在他耳中無異於頭頂炸響驚雷,原來高高在上如天上神仙的這位女子,還能記得自己的姓氏啊?

  受寵若驚的他連忙小跑幾步,在她身側以及身後幾步外識趣停下腳,低頭彎腰,笑道:「回稟山主,小的姓黃,單名一個荃字……草字頭加一個完全的全字,並非泉水的泉。」

  曾經在徐鳳年面前裝過一路老江湖的黃荃,早生華髮,確實看著就不是個如何討喜的年輕後生。他安靜等著下文,可是許久都沒有動靜,這讓他不由自主地恐慌起來,難道是自己的出現打擾了她的賞雪興致?

  她輕輕一抖握傘的手腕,油紙傘面上的積雪頓時亂如飛絮。

  她沒有轉頭,只是淡然問道:「有沒有聽說過一個叫溫華的人?」

  黃荃誠惶誠恐道:「當然當然,在京城闖下一個『溫不勝』的綽號,跟京城第一劍客祁嘉節交過手,當時連擔任兵部尚書的棠溪劍仙盧白頡,也對那溫華青眼相加,可惜後來突然莫名其妙地消失了。如今山腳的說書人都說這位絕世劍客是徐奇……哦不,是新涼王的好兄弟,為此那位王爺還用溫華的劍招在西域,一劍就把同樣是武評四大宗師之一的拓跋菩薩給打出了城。」

  她又問道:「那你羡慕不羡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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